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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第6页)

她眉目灼灼,几乎要探进他眼底:“这等小事,也需你披甲执锐,亲自上阵?”

萧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化为一种愉悦的坦然。他望着她眼下淡青,唇角弯起:“怎么,你一夜没睡,整宿等我?”

“正经些。”

南初因他暧昧的语气有些赧然,可一开口便又后悔,果然便听他道:“哪个字不正经了?许你彻夜挂怀,不许我出言求证?”

晨曦透过窗格,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光线柔和了他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却将他甲胄上的血迹照得愈发刺目。那一刻,南初仿佛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萧翀在晨光中重叠,一个是昨夜执刀染血的杀神,一个是披着光晕,对她温声浅笑的男人。这极致的反差让她恍惚了一瞬。

他眼底笑意渐敛,语气依旧温和,却沉缓下来:“我无碍。不过是清理门户,做些必要的安排。”

她仰头望着他,见那双锐眸中寒光闪过,复又变得柔和:“放心,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区区使团,碍不了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南初晓得,他在杀人,也是在立威。他要在他的“舅舅”到来之前,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便是违逆他的下场。

她也明白,他讲得这般轻巧,无非是想安抚她:放心,我能掌控局面,包括掌控你的安危。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恰此时常赢去而复返,匆匆上前道:“主上,东宫的特使到了,请您去接旨。”

“知道了。”萧翀转向南初,“你从后门走。”

风华殿外,一个身着东宫禁卫官衣的信差,正姿态挺拔地立于阶前,手上托着一份明黄公文,目光直直盯着萧翀迈下阶来。

“萧将军。”信差声音高亢洪亮,“下官奉命来送太子殿下手谕,请将军接旨。”

“有劳特使。”萧翀双手接过,展开细看,是份加盖了东宫印鉴的正式告函:

奉旨劳军使、靖安侯卫挚,偕副使太子洗马陈翎,为体察边情、宣慰将士,先行抵达。仰尔萧翀,速备相关事宜,以便咨问。大队仪仗,不日即至。

萧翀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什么不日即至,人都要到门口了才知会,这位表舅,既想突袭,又要体面,真是算计周到。

他将公函卷起,递与身旁的常赢,朝信差含笑道:“特使一路辛劳,请先至馆舍歇息。”说罢命人引信差下去。

待人走远,萧翀面色沉下来,吩咐常赢道:“按计划,将陛下派使团前来的消息大肆散布出去,务必让百姓知晓,使团此番前来,是为劳军、抚民、褒奖,以彰天恩。”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南初并未直接回澄心院,她匿在殿门后面,瞧着萧翀命人将钦使引去了司内衙役留宿之地。他将人安置于此,而非迎入馆驿,是坦荡、威慑,抑或是种控制?萧翀此人,连待客之道都充满了算计。

风起青萍之末,她不知自己和栾城,还会经历什么。

萧翀回澄心院更衣,简单洗漱,方一出门便见南初站于阶下。

他随口道:“你来的正好,去收拾一下,待我回来,随我去巡堤。”

南初见他捏了份明黄帛书,便道:“你去哪里?”

“找孙监军,昨夜的事瞒不过他。”见她眼中忧色,便又补一句,“放心,我既敢做,便无需担心。”

南初约莫猜到,他必是做了些大胆,甚至……悖逆之事,面对代表皇权的监军,他要如何解释?他的一句“放心”,非但没有让她平静,反而愈加紧绷起来。

那位老监军的住处,与澄心院仅一墙之隔,可南初总会忘记他的存在,实在是他太低调了,身体不大好,是以极少出现在军议、巡城等公开场合,他似乎也不插手萧翀的任何决策和公务,可眼见萧翀晨议后第一时间去找他“解释”,她感受到了隔壁那双半阖的眼,一种不可窥测的权威。

隔壁院中,萧翀甫一踏入,便见内侍蓝鹤正立于阶前。蓝鹤疾走两步迎过来,躬身施礼道:“督帅,守公已候您多时了。”

萧翀回了句“有劳”,在其引领下踏上台阶,未进门便见孙守成端坐堂中,半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中带着明显的愠意,却又透着几分疲态。

萧翀在门口顿了一下,待蓝鹤退去,才抬足而入。他朝着孙守成深躬一礼,恭谨道:“守公,晚辈来见你了。”

没有听到孙守成的回应,萧翀垂首默了几息,才缓缓抬起头。他见坐上老人纹丝未动,只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孙守成苍老的声音又沉又冷,似酝酿着雷霆风暴,“在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监军’?有没有陛下?还是说,栾城已然姓萧了?”

这诛心之语重重砸过来,萧翀握着帛书的手指骤然收紧,僵了一息后,他一条腿竟毫无预兆地弯下,成了半跪之姿。

孙守成的声音压在喉底,带极力克制略显嘶哑:“你一夜间杀了一百多人,真是好手段啊!勾结官军,私运禁药,事发后持械拒捕……你拿这些由头震慑外面那些人可以,可别来搪塞我!”

萧翀并不解释,只微微颔首,垂下了眼。

孙守成一双手扣紧扶手,胸膛几个剧烈起伏后,那口气似才缓缓吐出来,声音却更加沉冷:“你消失了一夜,还干了什么?你如实说,敢有一个字敷衍,我这个监军……是可以停你将令的,倒无需等到劳军使以密旨金符办你!”

萧翀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起身,将手中帛书恭敬地呈在了孙守成身旁的茶案上,另放了半枚虎符,之后退了几步,复又跪了回去。

“守公,”萧翀开口,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沉痛,“您也知,劳军使或以非常手段办我。翀自从军以来,大小战役,以命相搏,驱边寇,灭敌国,抚民颂圣,帝心所指,悉皆遵行,自问无愧于陛下和梁国,如何竟至今日备受猜忌?”

孙守成被他问得一僵,他见萧翀眼里有明显的痛色,却无一丝恨意,眼前便又闪过昭阳长公主临终前的悲容,方才那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硬生生梗在了胸口。

萧翀喉间滚了几滚,开口哑涩:“三年前卫侯劳军,旨意明发天下,尚有维护之意,而今……斥候传信,使团已近城下。守公以为,翀当如何?”他目光晦暗如墨,直直望着孙守成,声音里尽是沉痛,“我清理门户,布防城池,只是不想……步我父亲后尘。倘若守公,仍觉翀妄为,案上印信收回便是。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想我父亲母亲,亦思我久矣……翀谢恩便是。”

语毕,那个叱咤风云的枭雄眼里,竟起了雾泽。

孙守成望着眼前那双与昭阳公主神似的凤眸,此刻蒙上了水汽,仿佛又看到许多年前,那个被构陷致死的萧承翊,在诏狱见他的最后一面,亦是这般沉痛和不解的眼神。

孙守成见过萧翀的年幼无邪,见过他战场上不要命的模样,见得最多的,却是这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拿捏人心,却从未见过他眼下这般神色。虽晓得他是以退为进,亦是算计,可心头那抹酸涩如此真实,竟叫他一时狠不下心来。

孙守成捏着扶手的手指,从微微泛白,到渐渐松弛,良久,他才似终于消化掉胸间淤堵,声音也变得和缓下来,透着苦口婆心:“事情也未必到了你想象的地步,我还在这里。你冒然动作,一着不慎,便致万劫不复。”

萧翀低着头,呼吸略重,却是在压抑,只一声不吭。

孙守成扭头看着案上东西,沉沉道:“我言尽于此,东西你拿走吧,好自为之。”

萧翀垂着眼眸,轻浅却又绵长地吁了口气,郑重地朝孙守成拜下,起身,将放在案头的东西,复又收进了怀里。他未再说什么,只朝着并不看他的孙守成又躬身一礼,之后大步离去。

南初徘徊在院墙下,竖着耳朵仔细聆听隔壁动静,奈何并无所获。她出了门,往隔壁静观堂又多走几步,却见萧翀刚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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