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居铺子的招牌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反而更深了一些,那块木牌上的漆字在雨里有种泛光的效果。
四旺把这间铺子简单收拾了一圈。
货架被重新擦拭干净铺上新裁的防尘布,炼丹室里的丹炉台座打磨了一遍火口换了新的耐火石板,库房里放了一排从裂风谷带来的备用储物袋。
这些天他一直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从丹药铺逛到杂货铺,从杂货铺逛到茶楼,逛得久了街上的老店家开始主动跟他打招呼。
不是因为他买了多少东西,而是他什么都看、什么都问、问完不买,这种风格在荒域只有两种人,要么是想做大生意的人,要么是傻子。
傍晚时分雨停了。
四旺从易安居出来,沿着东坊市主街往南走,穿过两条窄巷,走进一片靠近城墙根的旧街区。
这里的铺面租金便宜,主街一天的人流量能抵这里一个月,但住的人多,修士也是要住处的。
源徒、源士境界的低阶散修租不起主街两侧的石室,便在这片旧街区挤着,房租按年算,用源石碎片凑。
巷口有几个小孩蹲在积水坑边拍水花,手背上的冻疮在雨天里红肿亮,拍水的动作却一个比一个用力,溅了自己一身也不在乎。
四旺在一间低矮的铁蜡木棚屋门口停住了脚步。
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股药材烧焦味。
药材在极低温下被反复烘烤散出的陈年焦味,说明屋里有人在炼某种极基础的一阶丹药,手法很差,但炼了很长时间。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所有窗户都被糊上了避光的灰布。
墙角摆着一尊破旧的丹炉,炉身的源力刻痕已经浅到几乎看不清了,炉膛里还残留着上一次炼丹失败的焦黑痕迹。
一个头花白的老人正蹲在丹炉前收拾几株被烧焦的药材,手指关节粗得像树瘤,指甲缝里的药渍已经渗进指甲根部,洗不掉了。
四旺看清楚老人的脸之后,没有说话。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昏暗中老人的侧脸轮廓和他记忆里某张面孔重叠在一起。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木系源王府上的丹师一共有七个,其中一个姓柳,炼丹水准不算最高,但手极稳,别人炼一炉三阶源核丹要六十年耗损三成药力,他炼一炉只要四十五年,耗损不到一成。
柳丹师是源师巅峰,一辈子没有突破过源王,源魂资质最年轻时就被评为零突破希望。
他没有怨过,每天准时天不亮走进炼丹室,天黑了才出来,炉前守了一辈子。
四旺当年陨落的时候很多旧部都失散了,他一直以为柳丹师早就葬在哪里无人知晓。
老人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因为常年盯炉火而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翳,凑近了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门口站的是谁。
然后手上的药材掉在地上,人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出一声干涩的嘎嘣声。
他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极嘶哑的话。
“主上。真的是您。”
四旺依然没有开口。
他走到老人面前,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焦枯药材,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一株药材捡起来。
“柳三。”
四旺把捡起来的药材轻轻搁回桌上,语气平静,但握药材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你老了很多。”
老人站在破旧丹炉的炉口旁边,那些还没有收拾干净的废丹渣还在散余温,他就在那里站着不动,好像一移动这一切就会变成假的。
隔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主上,您转世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些年头了。”
柳三把地上散落的药材一株一株捡起来放在桌角,捡完之后把双手在衣袍上反复蹭擦,擦了好几次。
他端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晃了晃碗底才现是空的,又放下,走到墙角一堆叠得歪斜的旧储物袋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只皱巴巴的油纸包,打开油纸里头是几片黄的茶叶。
他要把茶叶往碗里搁,手指被四旺按住了。
“不用泡茶。你坐下。”
柳三没坐。
他的目光在四旺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转向四旺腰间的储物袋,又转回四旺脸上。
“主上,您的修为……”
“源师后期。恢复得不算快,让你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