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表妹这话,我就放心了。表妹自幼就是过目不忘,想来对自己说过的话,也会是记得一清二楚。”萧起淮收敛了神色,轻笑道。
只这后一句话,阿萝怎么听,怎么觉得仿佛另有所指。
眼见着宋陌含着质问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萧起淮漫不经心地转开目光,“我此次遇刺留下的病根不清,今日已向圣上请辞大将军之职。不过圣上体恤臣子,还未曾应下,只允了我歇息半月后再做定夺。”
宋陌眸光一闪:“宋某知晓了。”
萧起淮一路跟到这儿,也就是为了将此事先行告诉宋陌一声。虽说未曾言明,不过依着宋陌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点到即止也差不多了。
又瞥一眼一旁转着眸子似乎正在琢磨他们对话间的含义的阿萝,一个晃身,没等大家看清他做了什么,阿萝不知怎地已站在了和萧起淮近在咫尺的地方。
萧起淮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按在阿萝发顶,躬身直视着她因未反应过来还显得有些迷茫的眸子:“表妹方才说过的话,千万记得了才好。”
阿萝回过神,七手八脚地推开他的手后退两步,双颊上的红晕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羞得:“我记得了!”
宋陌望过来的目光已从警告直接转成了霜寒,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忍不住跪地求饶,可萧起淮却依旧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直起身远眺了一眼宋陌身后岿然不动的宅院。
眉眼间的倨傲仿佛胜券在握。
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一拉缰绳,走得毫不犹豫。
第72章介怀
是夜,安国公府,华灯初上。
柳夭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自耳室出来,正见着雪燕拿了一碟子点心散给院内的小丫鬟们吃。十一二岁的小丫鬟都是刚进府不久,何曾吃过这般精致的点心,捏在手里小口小口地抿着,眼里全是欢喜。
“柳夭姐姐。”雪燕也瞧见了她,忙遣了围在一处的小丫鬟们,上前福了福身。
柳夭微微颔首,轻声问道:“不是才叫小厨房做的,怎又拿出来了?”
雪燕也叹气:“用了两口,说是没什么胃口,叫我散给这几个小的吃。”
特意吩咐要的点心,送进去还不到一刻钟便又端了出来,属实不太寻常。
柳夭心下思忖,端着托盘举步进了内室。
窗前的软榻上坐了一人,身上已换了家常的衣衫,乌黑长发拿玉簪松松挽着。手里握了卷书,目光却有些涣散地落在窗外的月光上。
自今日从娘家回来,七少奶奶便是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敛了神色,轻手轻脚地将汤药和摆了几块饴糖的泥金小碟摆在榻边的小几上,低声唤道:“奶奶,该用药了。”
再熟悉不过的药味飘入鼻中,宋韵诗这才回过神,垂眸看了眼那褐得发黑的汤汁,微微蹙眉:“喝了两年都没见起色,也不知道这一日日地在喝个什么劲。”
听她闹起脾气,仿佛连药都不愿喝了,柳夭心中咯噔一声,忙哄道:“吴太医不是说了,奶奶的虚寒之症是经年积累下的毛病,需要用药好好调养方能改善。”
她眉眼含笑,语气间多了些鼓励的意味,“展眼就是请平安脉的日子了,说不定会有好消息呢。”
宋韵诗听在耳中,低头抚了抚尚且一片平坦的小腹,到底还是将药碗捧了起来。
将药一气喝了,又捡了一粒饴糖放入口中,她才重新靠回到大迎枕上,“我今日不在,屋内可有出什么事?”
“都和往日一样,就是您不在,迎姐儿惦记地很,午觉都少睡了两刻钟,用了晚膳便一直打瞌睡,这才叫奶娘带姐儿先去睡了。”柳夭打量着宋韵诗的神色,见她神色淡淡,心里越发没底。
安国公府没分家,几房人住在一处,大房管着中馈,落到她们偏房手里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周七郎上头又还有个嫡亲的哥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有五少奶奶管着,到了宋韵诗这儿,便只剩下自己房中的零星琐事。
说到底,就是六姑娘周展迎的事儿。
宋韵诗又含了一块饴糖,葱白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书册已然老旧褪色的封皮,轻声呢喃:“再惦记,也不是亲生的。”
柳夭没听清:“奶奶?”
“没什么,”宋韵诗将书册放到一旁,侧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七少爷还没回来么?”
“已经回了,”柳夭忙道,“先去了太太屋里请安。”
正说着,就听见屋外雪燕给七少爷请安的声音。
安国公对家中子弟管束地严,不许家中子弟在外厮混,尤其是身上领着差的,更要谨言慎行。周椎儒本也不是什么纨绔,散了值便老老实实地回府,再规矩不过。
宋韵诗脸上这才带了笑,起身迎了出去:“这么早回来,不陪母亲多说几句?”
“天天都见,哪儿有这么多要说的。”周椎儒随意笑道。
他虽在羽林军中领差,人却是温润清俊的世家公子模样,上前含笑揽了妻子的腰,扶她到软榻上坐下,低头却见榻上当了本旧书,笑道:“这不是你陪嫁带过来的古籍么,平日里心疼地紧,除了母亲谁也不借,难得见你寻出来。”
宋韵诗笑意微顿,不等周椎儒多看,已将书递给柳夭,“存在书房许久不看了,左右无事,便拿出来瞧瞧有没有遭了虫咬。”
周椎儒闻言便不再追问,低头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今日回府,兄长没有为难你吧?”
宋韵诗摇摇头:“兄长性子清冷,自然不会与我一个外嫁女儿计较。”
对于清原侯府里的那些陈年旧事,周椎儒知之甚详,但那到底是他的岳丈,孰对孰错不是他一个小辈可以妄加议论的。
见妻子眉眼间当真没什么委屈,他稍松了口气,有些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只委屈了你夹在中间。”
宋韵诗笑了笑,转而问道:“今日七郎见着母亲,可听她老人家提起外祖的事?”
周椎儒轻叹一声:“虽是没提,可我瞧着母亲的样子,恐怕心里还难受。”又有些奇怪,“可是兄长说了什么?”
宋韵诗抿着唇,略有些迟疑地看向他:“七郎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我家中还有一位妹妹,是前头夫人所出,因身子不好被兄长送去临州姑祖母家了么?”
“是那个萧家吧,”周椎儒点点头,眉头跟着皱了起来,嘴里还是安慰的话,“你放心,母亲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是你,萧家是萧家,母亲不会迁怒到你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