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门刚开不久,已有勤快的仆役出门洒扫,或是主家遣人采买晨食。
先是附近的宅邸,门缝悄然开大了一丝,露出仆妇或小厮探看的眼睛,带着掩不住的好奇。
接着,几个早起遛鸟的老翁,提着精致的鸟笼,踱着方步经过,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驻足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
几个挽着菜篮的仆妇更是干脆停在了不远处,交头接耳,目光在那辆流光溢彩的马车上和萧俭崭新的绯色官袍间来回逡巡。
“嚯!快看!那是王府的车驾吧?四匹马,错不了!金灿灿的,还挂着珍珠帘子呢!”一个见识广些的老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惊叹。
“乌木鎏金,玄锦缀珠……啧啧,这规制,是顶顶尊贵的主儿才能用的。”另一位衣着体面些的管事模样的人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动。
“这不是才搬来的萧家吗?听说刚从南边回来的……”一个提着豆浆罐子的仆妇显然消息灵通,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可不就是他家!瞧那老爷身上穿的,绯袍!六品官!这是走了什么泼天的好运道?前脚刚安置下来,后脚就有王府的车驾来接?”另一个仆妇的语气酸溜溜的,又裹挟着难以掩饰的艳羡。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能在崇仁坊站稳脚跟已是不易,能与王府攀上交情谁不眼红?
“瞧瞧那气派……王府的护卫都如此威风。这萧家老爷,怕是要飞黄腾达喽!”槐树下的老翁感慨着,鸟笼里的画眉也跟着清脆地叫了两声。
“听说,萧家老爷是去京兆府当了个户曹参军,这个缺肥着呢!”
“天,他是攀上了高枝儿了!”
众人指指点点,低声耳语。
那些目光——好奇、审视、震惊、艳羡、敬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萧俭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目光。
一股巨大的、颇为体面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这种体面给他带来了一种巨大的满足感,让他僵硬的后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邻里们探究的眼神不再让他不适,反而像甘醇的美酒,让他微醺。
绯色官袍的衣料似乎也更加挺括,衬得他此刻的身姿都挺拔起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下颌微抬,努力维持着一位新晋六品官员应有的沉稳气度。
“萧参军,舒王殿下已在府中等候,请登车。”张主簿站在车旁,语气恭敬地说道。
“不敢不敢,有劳张主簿久候。”萧俭连忙还礼,心中那点被王府主簿亲自等候的受宠若惊感又添一层。
在张谦的示意下,一名健仆迅搬来踏凳。张谦甚至极为自然地虚抬了一下手肘,做出一个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搀扶姿态——这看似随意的动作,落在远处围观的坊邻眼中,萧老爷果真是舒王府的贵客无疑!
萧俭心中一热,更添几分踏实。
车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奢华。锦褥松软如云,四壁包裹着厚实的玄色锦缎,镶嵌着鎏金螭纹饰板。一股清冽醇厚、令人心神宁静的顶级沉香气息在车厢内脉脉流淌。
萧俭与张谦隔着中间一张固定的楠木小几分左右落座。
小几上已固定好温着的茶釜和两只莹润如玉的白瓷盏。
车驾启动,极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轮碾压在石板路上,只出低沉而规律的辚辚声。
萧俭端坐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