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纯说了两句话,感觉找回了几分旧日相处的感觉,稍微压住了一些不安。他目光扫过堂内巨大的沙盘和陇右地图,语气带上几分感慨,“记得小时候在兴庆宫梨园,我俩最爱爬到那棵最高的梨树上,眺望宫墙外的长安城。那时只觉得天地广阔,心中满是好奇。如今……如今你我兄弟,一个在这帅堂运筹帷幄,一个在宫中案牍劳形,倒真是‘高处不胜寒’了。”
李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些属于原主的童年碎片,在他脑海中早已模糊不清,更谈不上触动几分温情。眼前这位皇兄,或许曾有过纯粹的兄弟情谊,但如今彼此立场分明,这点回忆又能改变什么?
他走到一旁的茶案边,提起温着的茶壶,动作沉稳流畅地斟了两杯清茶。
“兄长倒是念旧。”他将一杯茶推到李纯面前,自己坐下,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始终清明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梨树或许还在,只是……爬树的人心境早已沧海桑田。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李纯,“如今是殿中监,总摄陛下起居供奉、宫禁车乘仪卫、医药汤沐之秘务。侍奉至尊于卧榻之畔,通晓宫禁于帷幄之间…此等机枢重责,一举一动皆牵动天颜安康、内廷宁晏。更遥领左金吾卫,这长安外城一百零八坊的巡警、坊门启闭、宵禁缉盗…”
李纯叹了口气说道“二弟言重了。殿中职责,无非是恪守臣节本分,将陛下饮食起居、车驾仪程、汤药供奉这些细微琐事,料理得周全妥帖,以求圣心宽慰、龙体康泰罢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看似随意地敲击了一下光滑的漆面,带着一丝忧虑“这左金吾卫…唉,愚兄这‘遥领’二字,说来惭愧,不过是陛下顾念血脉,予我几分体面。巡街坊,掌启闭,查宵禁而已,实乃微末之务!”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你可知道,真正的长安命脉在何处?”
李謜茫然问道“在何处?”
“为兄提醒你一句……在内城!在宫门!在含元殿丹墀之下!霍中尉沉疴难起,窦中尉早已总揽神策军,右军精锐亦多听其号令!宫城戍卫、中枢禁地、百官往来通道、乃至一应紧急军报传递…尽在其股掌之间!”他紧紧盯着李謜的眼睛,轻声说道“二弟!你乃天策上将,节制关中诸道兵马,功勋彪炳!然则…可曾想过,若中枢喉舌、宫禁锁钥,尽操于内宦一人之手…纵使你手握雄兵十万于城外,这长安城的大门,尤其是通往大内的那几道生死之门,开与不开,何时开,为谁开…却全在窦文场一念之间!”
“你我兄弟,血脉相连,同气连枝…若真到了需以非常手段靖难勤王之时…愚兄虽不才,手下金吾卫纵使战力微末,好歹也管着外城百余坊的通道门户。可窦文场那紧闭的宫门…”
李謜的眼神寒芒暴涨!
李纯,你这是既要借窦文场的势,又想利用我对付窦文场?!
“呵…”一声低沉的冷笑从李謜唇边逸出,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与嘲讽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那依大哥之见,窦中尉掌控宫门,是防谁呢…”
李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仿佛被那三个字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杯沿险些磕碰到牙齿。
“二弟此言何意?”李纯强作镇定,试图将话题拉回“共同警惕宦官”的轨道,“窦文场独掌宫禁,威胁的是所有宗室,是所有托庇于李唐社稷的臣工性命!防谁?自然是防所有手握重兵、能威胁其权势之人!愚兄位卑言轻,在其眼中恐怕不值一提,但二弟你……”
“也包括舒王吗?”李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无波。
李纯瞳孔猛地一缩!
舒王李谊!德宗皇帝异母弟之子,代宗皇帝晚年最宠爱的皇孙。德宗继位后,收为义子,封为舒王,地位然。太子诵被猜忌后,德宗差点想立李谊为太子!
李谊,是东宫最大的政敌!当然也是李纯、李謜兄弟俩的共同政敌!
“舒王?”李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謜哥儿,提起他,为兄更是为你鸣不平!你可知,当年祖父最疼爱的就是我们这些嫡孙,尤其是你!你身上那份……那份天生聪颖,像极了太宗皇帝!祖父常常抱着你,昵称你为獾郎!”
李謜脸上丝毫没有表情。
李纯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李謜,见他没有被自己的语言打动,便硬着头皮继续煽动挑唆“可后来呢?舒王叔仗着自己是代宗爷爷最疼爱的皇孙(代宗之子李邈的遗腹子),在圣人面前却依旧装得一副纯孝模样,巧言令色,深谙迎合之道!陛下念及他是皇弟唯一的血脉,对他优容备至,甚至……甚至有些赏赐恩遇,连我们这些亲孙儿都望尘莫及!謜哥儿,你想想!你在安西浴血拼杀,九死一生,才换来今日这份功业!可舒王呢?他何曾为大唐流过一滴血,立过一寸功?他整日盘踞长安,结交内宦,笼络朝臣,仗着陛下的旧情和义子身份,暗中壮大势力,豢养私兵,纵子行凶,恶事做尽,其心可诛啊!他才是真正的国之巨蠹!是觊觎大宝最甚之人!”
他站起身,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屋檐,推心置腹地说道“都说窦文场权倾朝野,哼!可他再厉害也只是个宦官!充其量不过是皇上的一条狗!而舒王这几十年来,早就与他暗通款曲!窦文场防的当然是你!圣人赐你募兵之权成立天策军,就是削弱和制衡神策军!窦文场和舒王当然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李謜依旧面沉似水,没有任何波澜。
李纯转过身,诚挚地说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二弟!我们兄弟若不齐心,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真正该警惕、该铲除的,是窦文场、舒王和那些依附他们的宵小!是他们,在陛下耳边搬弄是非!是他们,在暗中积蓄力量,图谋颠覆!窦文场不过是舒王利用的工具!你我兄弟若不联手,如何能对抗这盘踞数十年的庞大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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