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界碑上狰狞的“韦”字如同凶兽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们。
带头的老吏颤抖着伸出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手中丈量竿的尾部,小心翼翼地、远远地杵在地上。
“拉…拉绳墨!”老吏的声音嘶哑破碎。
另外两名杂,一个捏着绳墨头,一个攥着墨斗,绕着那根偏离的竿子开始放线。
那本该绷紧如弦的墨线,此刻在他们手中软塌塌地垂落着,几次都无法拉直测准。
其中一个紧张过度,手一滑,墨斗“啪”地掉在地上,漆黑的墨汁溅了他一裤腿,也染黑了地上的枯草。
他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向着贺兰镜的方向“将军饶命!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贺兰镜面无表情,只是那按着刀柄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冰冷的吞口兽。
跪地的杂役被同伴拉起。
这一次,他们终于勉强将绳墨从一根歪斜的丈量竿拉到另一根同样歪斜的竿子上,所圈定的范围,明显远远小于私碑所标示的区域,而且边界模糊扭曲,完全不成规矩。
另一边,奉命复核地契的录事终于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看向冯耀和司农丞“府尹…丞…丞大人…这韦府的契纸…契纸所载方位…语焉不详…只…只说西郊高塬之地若干亩…亩数…亩数亦与这…这与这私碑所标…差…差距甚大…”
他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不断瞟向那些沉默的玄甲士兵和贺兰镜。
那份语焉不详的地契,在现场对照下,显得苍白无力。
“冯府尹,为何不量至界碑?为何不拔除私碑?”贺兰镜冷冷地问道。
冯耀浑身一抖,猛地一挥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豁出一切的嘶吼“拔碑!拔碑!贺兰将军有令!凡无契私占、越契私扩之界碑…尽…尽数拔除!斫断!统统斫断!拔!!!”
司农寺的官吏和杂役们惊恐地对视,无人敢动。
天策军数十甲士随之齐齐踏前一步,冰冷的甲叶摩擦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寒流。
几个被吓破了胆的杂役终于崩溃了。
他们背着锄头,扑向离得最近的一块刻着巨大“韦”字的界碑。
挥起锄头刨向那深埋土中的碑基。
冻土坚硬如铁,锄头刨地出“吭吭”声。
有人找来了扛木桩用的粗棍,几个人合力,用尽吃奶的力气去撬那沉重的石碑。
石碑在众人的吆喝声中,终于开始倾斜。
“用力!!”其中一个杂役尖叫。
“轰隆!”第一块刻着“方圆百亩尽归韦氏”的私碑,在凛冽的寒风中,带着大块的冻土,沉重地倒在了枯草丛中,激起一片尘土。
就在不远处的土丘和稀疏的树林边缘,渐渐聚拢过来一些围观的人群。
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这片平日里他们绝不敢靠近的禁地,眼中混杂着麻木、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有穿着短褐、带着农具的附近佃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复杂地盯着那些司农寺的官吏和倒下的界碑,低声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