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爆出一阵嘶哑癫狂的大笑,剧烈的咳嗽带出点点暗红血沫溅在明黄锦被上“好!好!!好一个阳谋阴策!…咳咳…昔年朕…怀柔姑息…养痈成患…今见吾儿…既有高祖太宗噬敌裂土之魄…咳咳…又有鬼神难测之机…天…天不亡我大唐矣!!咳咳咳…”
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充满了积郁多年的释放与一种近乎绝望的狂喜。
宋若莘和宋若宪姐妹俩盯着李謜的背影,眼神中多了一丝亮光。
老皇帝的笑声终于歇止,如同燃尽的烛火,重重地倒回御榻。
德宗皇帝看着李謜,浑浊的眼中,那复杂的火焰终于缓缓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释然。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
“好…很好……”他极其缓慢地、近乎无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最后的力气在支撑,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又艰难地抬起,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謜儿…去……去东宫……见…你的父亲……告诉他……朕…把大唐的刀兵…交给你了……”
德宗的目光艰难地转动,落在静立一旁的宋若莘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
“若莘……你随雍王同去。”
宋若莘立刻深深一福,声音低稳清晰“臣谨遵圣命。”
“汝…代朕…转告太子……”
宋若莘屏息凝神,俯身凑得更近。
德宗的气息细若游丝“告诵儿储君之位,关乎国祚。朕观诸儿孙,李謜才堪大用,深肖朕躬,乃朕属意之继体!立储之道,重贤能,岂可囿于长幼?……擦亮双眼,莫为其假仁假义所欺!朕……以此言……托付……太子!”
话音落下,德宗皇帝仿佛彻底耗尽了所有心力,头向侧一歪,沉沉地昏睡过去,那只放在锦被外、一直紧握着的手也松开了,只剩下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那承载了太多太多、复杂到令李謜灵魂震颤的眼神,终于被疲倦的眼睑完全覆盖。
李謜缓缓直起身,肃立在龙榻之旁。
殿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轻响和皇帝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声隔着厚重的殿门隐隐传来。
这一场跨越数个时辰、耗尽了一位濒死帝王最后心力的谈话终于结束。
李謜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拳头,那粗糙的掌心里,仿佛已经握住了整个大唐帝国千疮百孔却依然滚烫的脉搏。
天策大将军的权柄,此刻重逾泰山。
“殿下,”宋若莘的声音轻若耳语,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死寂,“陛下的嘱托……臣,必竭诚同心。”
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李謜抬眼望去,正对上宋若莘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
她的眼中没有惊惶,没有迷茫,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澄澈和一种无声的、坚如磐石的承诺。
方才德宗那石破天惊的遗命,那“深肖朕躬”、“属意之继体”的托付,此刻在他们之间无需言语地流转、确认。
“那就,有劳宋尚宫了。”
几乎是同时,一丝极淡的笑意,同时在两人唇边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