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一战折损辽镇精锐,已然耗尽全军锐气。
加之张宗衡全军西撤,德州侧翼彻底裸露,孤军悬于鲁北,随时会被费书瑜主力合围。
麾下各营主将、监军轮番苦劝,营中将士人人思归。
侯恂半生宦海沉浮,深知明军守则师老则疲、粮竭则噪、军孤则溃。
大势已去,再无僵持余地。
他当即传令撤除德州城外所有营垒壕栅,全军缓缓北撤。
汇合自大名逃回的残兵退守保定大本营,只留少量游骑远哨鲁北,彻底放弃进取姿态。
早在金国奇出兵奇袭之时,侯恂便预判战局凶险,提前八百里递密疏入京。
据实陈明前线酷暑、缺饷、合围体系脆弱等多重绝境,直言此番出奇乃绝境求生,成败甘愿领受朝廷裁决。
这份密疏,便是他留好的自保伏笔,并非擅自主张、欺瞒君上。
三路之中最晚撤军的,是坐镇徐州的钱春南路兵马。
徐州远隔鲁西北主战场,消息传递迟缓,直至西、北两路撤军的塘报接连送达,钱春才确认朝廷筹备数月的围剿布局已然崩塌。
钱春所部本非剿贼主力,麾下四五千战兵内,堪与敌军野战的徐州精锐不过两三千,其余皆是漕运辅兵、粮仓守卒,核心职责本是守护运河漕运。
此前遣偏师进驻兖州袭扰,不过是依朝廷合围方略尽牵制之责。
如今两路主力尽数西撤北退,南路偏师孤悬山东腹地,一旦乞活军南下,非但自身难保,更会危及江淮漕运根本。
护漕安民才是南路第一要务,钱春当即传令兖州偏师全数南撤,全军收缩固守徐州,不再北上作战。
自八月十六日夜至日暮,西路先行、北路跟进、南路收尾,三路官军依次梯度撤离。
朝廷耗空太仓、调拨内帑与太仆寺银筹谋数月的山东围剿大计,轰然瓦解。
五日后,临清败报与三路撤军塘报一同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师文华殿。
御案之上,侯恂、张宗衡、钱春三人的撤军疏章并列,一旁附着山东巡按措辞凌厉的弹劾文书,直指北路贪功冒进,毁尽全局。
殿中文武肃立,满殿气氛沉凝。
崇祯望着辽骑精锐尽丧的战报,指尖攥紧奏本,面色铁青“朕调拨内帑、挪借太仆寺马价银优先供给北路,数十万两赏银尽数下,换来北疆精锐埋骨泥潭!
如今三路尽数撤军,寸土未复,国库白白耗损;辽镇兵甲折损,畿南防线震动!”
言官立刻纷纷出班,争相弹劾侯恂“侯恂手握最优饷银、坐拥重兵,贪功轻启奇袭,一战牵动全线溃败,实乃封疆大罪!
辽镇精锐损耗一空,北疆边备空虚,祸根皆出北路!”
众口汹汹,皆主张重惩侯恂。关键时刻,兵部尚书出班廷辩,逐条剖析三路前线的客观难处,理清各方权责,稳住朝堂议论。
针对言官弹劾张宗衡不战而退,兵部从容举证“张宗衡一军两月无饷,暑热引营中疫病,士卒疲病交加,多次出现鼓噪乱象。
久驻东昌非但无法破城,反倒有大军哗变倾覆之危,退守怀庆是保全边军根基,绝非畏敌避战。”
论据详实,满朝文武无人辩驳。
文华殿廷议最终定下分层惩处,区别罪责,仅作警示惩戒
北路侯恂贪功出奇,轻率损耗边兵,动摇围剿大局。
降两级官职,罚半年俸禄,戴罪驻守保定,收拢残兵守备畿南。
西路张宗衡免于重责。朝廷知晓其粮饷断绝、军心难稳,撤军为保军万全之策,传旨令其固守怀庆太行隘口,待户部补送粮饷后再议进兵。
南路钱春无过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