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拨付的一月行粮彻底耗尽,山东全境漕运、陆路尽被封锁,数十万官军、民夫、牲畜陷入无粮续命的绝境。
正面坚城不破、水陆粮道尽绝、军中暑疫蔓延、三军军心崩离,四重死局叠压,官军大势已然溃烂。
侯恂心知,再迁延时日,青州刘宇烈、朱大典五万被围明军必全军覆没,届时贼军合兵孔有德,山东全境势必彻底糜烂。
正面强攻已是必死之局,唯有奇兵暗渡、捣其要害,尚有翻盘之机。
绝境之中,唯余兵法险道——以正合,以奇胜。
明面之上,他依旧昼夜擂鼓、佯攻德州,大张声势牵制赵大保全军耳目,营造官军主力疲敝、无力分兵的假象,锁死齐活军正面视野。
暗中侯恂盯着山东舆图运河枢纽临清,决意孤注一掷,行千里奇袭奇招。
临清看似二线腹地,实则掌控全线漕运粮道、三地联动枢纽,是乞活军山东布局的命脉七寸。
侯恂算计极狠临清为贼军漕运中转核心,看似安稳,实则牵一而动全身。
只要借内应深夜开瓮、纵火乱城、焚毁漕仓,便可一剑切断乞活军全盘粮运,逼费书瑜拆分济南主力回援,一举盘活全盘死局。
此计虽仅有五成胜算,步步涉险、九死一生,却是官军眼下唯一破局的生路。
谋略既定,侯恂屏退左右,密召辽镇监军高起潜入帐议事。
中军大帐闲杂人等尽数斥退,帐门闩死,帐内仅侯恂与辽镇监军高起潜二人对坐烛下。
案头层层堆叠着德州久攻不克的军报、畿辅府县粮草亏空簿册,烛火摇曳不定,满帐气氛沉滞压抑。
高起潜率先开口,语气裹着几分无可奈何,径直点破眼下最大难处
“侯督师,咱家专监辽镇兵马,知晓你打算征调我镇五千精骑奔袭临清,一举斩断流寇依仗的漕运命脉,只是这件事实在难办。
辽镇边兵常年戍守关外,性子桀骜,眼里只认实打实的白银,单凭朝廷军令、忠君大义,半分都驱使不动。
如今太仓剿饷迟迟阻滞在途,畿辅州县遭兵祸残破,田赋、钞关收入尽数断绝,大营勉强凑够兵丁口粮,哪里腾得出巨额犒赏之银?
依咱家估量,没有两三万两白银,根本填不住辽镇将士的胃口,这笔巨款眼下根本无从筹措。”
侯恂神色沉稳,指尖轻轻叩了叩木案,语气笃定淡然
“犒赏银两一事,公公不必忧心。两万两赏银,我早已筹措齐备,尽数封存于大营内库之中。”
高起潜闻言身子猛地一怔,连忙倾身向前,眼底满是惊疑,刻意压低声线
“两万两?咱家日日核对辽镇专属饷银簿册,朝廷正项调拨,从未有此一笔专项犒军银两!督师这笔银子究竟从何处得来?”
侯恂指尖轻叩案沿,语气平淡克制,不细分数额、不逐条列项,只以督师口吻极简概括来路,留足底牌与分寸
“这笔银钱分四路筹措,不曾克扣行军粮米,亦未擅征府县正赋。
一是上疏求得内承运库平寇特旨饷银;
二是向太仆寺预支部分马价银备用;
三是游说畿辅盐商乡绅捐饷助战;
最后便是暂截北直隶裁驿结余银两,临时挪作军前急用。”
这话入耳,高起潜脸色骤然大变,脊背微微绷紧,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惶急忌惮
“侯督师!这几桩调度全是私挪私募,全然违背朝廷体制!
内帑尚可凭圣旨报备,余下三项皆是逾制大忌。
此战若能顺利克复临清,尚可遮掩周旋;
一旦战事稍有不谐,朝中言官必定穷追严查、连章参劾。
咱家身为辽镇专属监军,全程知晓这笔银两用途,断然脱不开株连重罪!”
侯恂抬眸,面上浮出一层决绝沉凝之色,语气如山落地,毫无半分犹疑
“此番调辽镇兵马奔袭平寇,全盘谋划、银钱调度,皆是本督一人独断。
所有逾制干系、日后追责罪责,尽由本督一力担之,绝不连累公公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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