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七月中旬,直隶保定府郊外平川旷野之上,连营叠帐横亘十数里。
盛夏骄阳悬于天穹,热风卷地蒸腾,数万旌旗林立招展,各色甲旗层层排布、壁垒泾渭分明。
夯土垒墙高耸齐整,环营壕沟深挖注水,四面哨台层层矗立,戈矛甲胄映日生辉,马步各营出入归队皆循章法。
一眼望去,便是朝廷倾尽内帑、重整畿辅重兵的浩荡王师,声势铺天盖地,慑压一方。
自六月中旬起,六千京营步骑、四千昌平援兵奉旨率先开拔,入驻保定立营,至今已驻守整月。
两部兵马甲械崭新、军械充盈,皆是崇祯登极后,特批内帑督造的制式精械;
又经侯恂月余亲手督练,阵列进退、火器操演、筑垒守御皆循九边法度,规制娴熟、军容凛然。
然外表堂皇壮盛,内里却藏致命虚实——此万余之众,尽数是朝廷重新招募的畿辅新兵。
两年前良乡哗变,京营戎政李守錡麾下七千京营围剿精锐,遭费书瑜麾下三边叛军一战尽覆。
经此一败,京营累世存留的百战老卒十不存一。
天子震怒,当即整饬京营旧制,令新任戎政李邦华汰除老弱虚籍、革新战阵教法,又命兵部遴选九边将门子弟入京营充任教习、营将,以边镇成法重练新军。
是以如今京营士卒,皆是近一年从畿辅府县征召的农家青壮,虽器械精良、操典规整,却从未亲历血肉野战。
至于四千昌平援兵,更是无半分旧营老兵底子。
原先侯恂亲手练出的昌平旧部,一部分随左良玉、汤九州西征,折损于北邙山寇乱;
一部分随刘宇烈援山东,后路断绝,困守青州不得抽身。
现今开赴保定的四千昌平兵,乃是半年之内就地新编的队伍,日日校场操练、熟习军纪,终究未经阵仗、不识死战。
侯恂坐镇中军行辕,望着眼前整齐煊赫的阵列,心底却全无半分底气。
新军操练娴熟、仪容严整,终究只是校场之形,而非战阵之实。
新兵可习章法,却难砺胆气,最畏血肉崩摧、近身厮杀。
反观费书瑜一部,盘踞齐鲁,搅动秦豫诸地,麾下尽是久历边烽、屡破官军的三边老兵,乃是当下中原最悍最难剿的巨寇。
若仅凭一万未经血战的畿辅新兵贸然东进,直面乞活军百战精锐,一旦前军受挫,新兵必然军心崩解,全线溃败只在转瞬之间。
更致命者,此万余新军是朝廷数年整顿、倾尽内帑练出的唯一畿辅野战家底,一旦尽数折损,京师再无可用新兵,中原围剿大局彻底崩坏。
故而朝廷虽屡次降旨催战,侯恂始终以宣大、辽镇边兵未集、重兵单薄、畿辅根本不可轻动为由,一再迁延推脱。
他固守保定大营一月有余,唯一所求,便是静待宣大、辽镇两镇百战边军会师。
以边兵为攻坚骨干、新兵为守垒辅势,方才敢整军东进,筹划剿寇复土之策。
可大军未及开拔,钱粮供给的难题已然横亘眼前。自驻保定,侯恂便数疏户部,申领战兵安家尾款、全军行粮及辅兵体恤银。
他久熟边情,深知边卒习性戍守本镇尚可忍欠,远征死战必重酬饷;空手驱兵攻坚,哗变立至。
然国库耗于辽、剿二饷,天下府库分摊一空,户部只以地方解银未至百般搪塞,仅拨糙米供士卒糊口,安家银、辅兵体恤银尽数搁置。
一月之内,数道催饷塘报尽数石沉大海,朝堂只一味索要剿贼捷报,全然不顾前线饷缺兵疲,更无视新兵独对巨寇的凶险。
六百里催兵檄文连日络绎送至大营,侯恂皆以边军主力尚未齐聚为由缓缓拖延。
在他筹算之中,宣大、关宁二部才是破敌中坚,若无此两支精锐充当攻坚骨干,仅凭新兵贸然东进,必落入乞活军圈套,一旦前锋溃败,全局便会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