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存一十三门千斤重炮,打坏一门、少一门,炸裂一尊、绝一尊,再无任何增补来路。
如今一十三门重炮轮番轰击,足供当下围城之用,短期暂无燃眉之急
但军旅征战来日方长,重炮乃耗损重器,久轰必裂、屡用必损,长久消耗之下终有耗尽之日,不得不未雨绸缪、提前筹谋。
为解长远军备死局,费书瑜传令掌号都司兼辎重营营将李从治,于北邙隐秘山谷分立两座官造秘坊。
李从治总揽全军钱粮、铜锡物料、匠役粮饷与工坊稽核统筹,身居大营总领全局,不驻坊场;
两坊各设专职督造千总驻场直管,坊中大小事务皆以塘报逐级上禀、归中军定夺。
河滩火器铸炮坊主事,为火炮督造千总杜承炮。
其人早年投身登州火器营,亲眼观摩过重炮全套铸造流程,后于良乡随赵伍一同归附。
是全军唯一摸透千斤熕形制、通晓铜锡配比与砂模控水核心诀窍之人。
军中再无第二人有此眼界阅历。
是以李从治据实上禀后,经费书瑜亲批委任,令其专主千斤重炮试造。
糅合登州精工新法与西北铸铜旧法,步步试错、摸索自产重炮之路。
千斤熕乃全军攻坚命脉,此番自研自铸,乃是关乎三军长远根基的镇国重务。
整月以来,坊中屡铸屡废、耗铜无数,接连报废多炉坯体,终得尊完整炮坯打磨成型,河滩固定炮台亦修筑完备,塘报入营,请主帅亲临核验。
此事干系全军百年军备根基,费书瑜不敢轻忽。
即刻命亲兵千总赵二宝点齐两百亲卫扈从,策马出城,亲赴河滩验炮。
河滩坊区四面掘壕戒严,闲人隔绝。
火炮督造千总杜承炮闻主帅车驾至,率坊内匠头、值守兵丁列队跪迎,礼节肃然。
“卑职杜承炮,参见大帅。”
费书瑜抬手令起,步入坊中。
踏入坊中,热浪扑面,烟火微呛,耳畔只剩风箱轰隆、铜液沸滚的低沉轰鸣。
坊中立两座丈五耐火夯土高炉,一左一右通体以黄土、耐火泥、熟石灰层层夯筑,炉壁经月余炙烤,暗红坚硬。
左炉常燃熔料,右炉保温候浇,分工轮转、烟火不绝。
数十壮夫成对攥持丈长木柄巨风箱,一推一拉节律沉稳,劲风贯入炉底,炉口烈焰吞吐、明灭不定,金红火光映得匠役脸面通红、汗气蒸腾。
杜承炮贴身引路,只据实回禀造炮难处
“大帅,军中炮匠惯铸五百斤小红夷熕,粗配快铸、不求极精,手艺根深蒂固,全然不识千斤重炮精工法度。
登州铸炮核心窍诀卑职当年只能旁观,未得真传,只能步步折中、逐项试错。
新旧工艺相杂,处处制衡,是以月来屡铸屡废,连耗两炉铜料,方得此一具完坯。”
费书瑜静立炉前,细看熔炼之道。
登州制式千斤红夷熕,定要铜七锡三相配,铜坚锡柔两相制衡,才可扛住连轰击的巨大膛震。
军中炮匠常年只铸五百斤小红夷熕,久用铜六锡四配比已成习惯。
五百斤炮装药不多、膛压缓和,质地偏软的六四配比尚且堪用;
若照搬此法铸造千斤重炮,轰瞬间膛压暴烈,炮身极易崩裂。
两套配比标准天差地别,这也是试铸坯体频频出瑕的根源。
炉中铜锡锭料经烈火熔化为汁,各类杂质浮于液面。
老匠执长杆探入炉底,缓缓撇净浮渣,待到铜汁澄澈、液面浮起淡金花焰,方才熄火待用。
熔炼火候稍有偏差,炮体质地便疏松脆弱;
铜锡配比但凡分毫失衡,火炮射程必定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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