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际天光未暮,绝不敢稍有露头。
邙山四野皆为乞活军游骑哨探,平地旷阔无蔽,一旦形迹败露,转瞬便会四面合围、身陷死局。
加之全军连日攀山越谷、风餐露宿,体力早已透支殆尽。
许定国当机立断,令全军蛰伏深壑、依密林藏形敛迹,就地休整蓄势。
全军恪守潜行禁令,昼夜禁火,将士唯食干粮,枕戈蜷卧、寂然无声。
人马气息尽数掩于山林,不闻喧哗、不见灯火、不露踪迹。
大军就此静伏半日一夜,只为待夜半天沉,抢得转瞬生机。
十余日荒径潜行,硬生生将这支精锐官军磨去整肃威仪。
将士战甲残破、衣袍撕裂,满身尘泥淤肿;
战马鬃毛零落、鞍辔磨损,疲态毕露。
远观阵列褴褛杂乱,形同山野溃散残卒,全无大明边军精锐气象。
待至夜半更深,墨黑覆野,四野游哨尽皆归寨,敌营偃旗息鼓、士卒安歇。
许定国方才肃然传令,全军整队出谷,衔枚疾进,直扑洛阳北门。
行途之间,许定国心中筹算百般凶险。
山前十里平川,是此番驰援最后亦是最险一关。
山谷可藏形,险隘可伏兵,唯独平地一览无余,毫无地利可凭。
他深居深山潜行多日,无从探知郊野虚实,未知周遭散落多少敌骑巡哨、打粮游兵。
他心底雪亮
这十里平冈,便是全军生死独木桥。
一旦半途遭遇敌军零散骑队,只需被轻骑缠滞片刻,四方敌兵即刻闻烽合围。
四千疲兵列阵无凭、遮蔽无地,转瞬便会被分割撕裂、全军尽没。
之所以执意夜半突进,正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后的唯一稳妥之选。
北邙千山万壑,樵径歧路无数,山野绵延广袤,敌军兵力有限,绝无可能逐谷逐道层层布防。
此谷地处两防交界,本就是守备疏漏的真空之地,方能容大军悄然穿行、潜抵城下。
他亦看透敌军调度滞缓之弊。
夜半军营沉睡,士卒解甲、战马散栖,仓促之间集结最难。
加之山间道阻且崎,哨探传报、各部调援皆需辗转跋涉,层层延宕之下,敌军绝难短时赶赴北郊拦堵。
彼时,驻守北山高地的何重进斥候营一队六十远哨,率先察觉谷底异动。
夜静山空,人马行进之声分外清晰。众哨卒凭高远眺,只见墨色原野之上,一道暗红火流蜿蜒滚动,步伍规整、行列森严,进退皆有法度。
哨官久历行伍,一眼辨明真伪此军虽衣甲破败、形貌狼狈,却营制森严、进退有度,绝非流寇散勇,乃是经制之师连夜奔袭!
依中军定规,远哨权责只在侦报、不司接战,区区六十轻骑,绝不敢撼动数千成建制大军。
管队官即刻分作两部一队居高尾随,紧盯敌军动向,细辨衣甲、旗号、形制;一队分出多路健骑,连夜奔赴新安帅帐,飞报急情。
山间夜路狭隘崎岖、沟壑纵横,暗夜行路凶险莫测,信使不敢纵马疾驰,唯恐迷途遇伏,脚程因此大受滞碍。
许定国部全奔行,一个时辰便可直抵洛阳北门;
而敌哨翻山传报、主帅深夜议事定策、分令调遣各处营寨、兵马披甲整队北上驰援,整套流程层层周转、节节耽搁,至少需两个时辰方能赶至北郊平地。
昼夜时序、地利时,高下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