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八月末,凉露初凝运河堤岸。
临清各处防务已然交割完毕。
赵大宝、高应登、刘彦虎、拓养坤四营兵马分镇鲁西,就地屯驻扼守各处城隘,严防三路明军窥伺。
此番出征,费书瑜亲统麾下野战精锐左右骁骑营与陷阵营随行,又携一路收揽的铁匠、造甲匠人同行,自临清拔营,沿运河东岸班师返回济南。
俘获的千余辽镇辅兵家眷皆在辽东,人心难以收复,除工匠、医匠、自愿投效者外尽数留驻临清军中为苦役,分派修缮城垣、转运粮草。
白日秋阳高悬,旷野间却已生出清冽晚风,将士身上甲胄映着天光,泛出一层冷硬寒光。
沿途州县乡绅百姓沿路备下酒食供奉,大军一路行进安稳,未曾遭遇半点惊扰。
距济南十里官道旁,一座郊亭之下早已人头攒动。
济南乃是乞活军根基所在,城内文武属官、乡间耆老、留守各营将领尽数出城迎候。
临清一战大胜、金国奇辽骑折损殆尽、明军三路合围图谋尽数落空的消息,数日前便传遍全城,众人悬了一月的心,至此方才稍稍安定。
百姓扶老携幼,手捧果品酒水沿路静立,长街遍悬彩帛,锣鼓之声绵延数里,此起彼伏不曾断绝。
文武属官列队末尾,立着两名远道赶来等候的使者。
如今鲁地尽归乞活军掌控,二人皆换上仿造低层武官的青布常服,衣装样式相差无几,唯有身形样貌能够轻易区分。
孔有德麾下李九成立于人前,费书瑜昔日曾与他相见,远远一瞥便认得出来。
此人肩宽背阔、身形魁梧,满脸浓密黑髯,一身关外武人悍勇之气,腰间悬一柄短弯刀,垂手静立一旁,不与旁人随意交谈。
另一人却是全然陌生,同样身着武官常服、头戴黑布瓦楞巾,周身无半分特殊标记。
这人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浅褐色短须轮廓分明,是典型陕甘回民相貌,立在一众九边、辽地将士之中,样貌格外惹眼。
二人三日前便抵达济南,专候主帅凯旋。
未过片刻,黑底赤焰帅旗自地平线上缓缓行来,在场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山呼得胜之声浩荡起伏,连郊野秋风都似为之震颤。
费书瑜勒马缓缓前行,目光淡淡扫过队列末尾二人。
熟识的李九成一眼便认得分明,那名相貌奇特的陌生人,他只暗暗记在心中,尚且不知对方来历,面上不动声色,并未驱马向前搭话。
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前排年长乡耆,温言宽慰沿路百姓,随后引全军入城。
城内街巷门户尽数敞开,满城人声欢腾,数月以来明军重兵压境带来的压抑沉郁,尽数一扫而空。
大军归营之后,安顿士卒、清点甲仗器械、核对仓中粮草,各类后勤杂务一一处置妥当。
当日未时,济南中军大堂开议。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阶下甲士持戈肃立,满堂寂静无声。
各路留守营将、文职官吏尽数到场,两名外来使者安置城内馆舍,暂未传召入堂。
费书瑜端坐主位,此番大胜回师,整编部伍、论功擢升将士乃是眼下头等大事,他并无多余寒暄,沉声当众颁下人事将令,权责划分条理分明
“传令各营,调斥候营李三郎入预备营充左中军,先登营孙大力任预备营右中军。
二人辅佐镇抚都司、预备营主将赵胜操练新募兵卒,核验内外诸营有功、却无实缺晋升的将士名册。”
将令传出,堂下诸将心中各有思量,却无一人出言异议。
营中老卒皆知乞活军定规各营战兵编制固定,额定兵员不容随意扩增。
伍长、什长、队官皆有固定缺额,将士纵使战功卓着,若本营无空缺,便不得越级升迁。
是以军中特设预备营,作为全军后备兵源之地。
各营立下战功、勇武过人却无升迁门路的辅兵,尽数调拨此处集训;
前线主力若经战事折损兵员,即刻从预备营遴选精锐补入;
待到预备营兵源充盈、精锐云集,时机一到便可拆分建制,增设新营向外拓土。
这套规制乞活军已施行数年,从未更改。
众人心中透亮李三郎久在斥候营,深谙骑兵哨探、长途奔袭之术;
孙大力扎根先登营,擅长野战、攻坚、近身搏杀。
此二人临清一战皆立下实打实的战功,如今调去执掌预备营操练新兵,绝非贬谪闲置,实则是主帅将二人安置在根基要地打磨历练,日后自有重用。
军规森严,主帅未曾明言深意,诸将也不点破,各人心中有数,无人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