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局既定,四方皆稳。
唯独正北德州,仍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
保定、蓟镇数万官军,随时可沿运河南下,一旦破关,便可内外夹击、撕碎合围。
淇门那一笔朱改定策,到了必须落地的时刻。
先前三路出兵,皆是公事军令、朝堂战局,费书瑜只遣亲卫传令犒赏,从未亲自相送。
唯独此番赵大宝北上,是以嫡系根基赴死、以弟兄血肉堵国门,是全军命脉最后的托付。
出征当日,费书瑜命贴身家丁封锁城西僻静码头,清场隔绝内外,不许一兵一卒靠近。
河畔风静,码头寂然。
赵大宝屏退亲兵独自入内,帐中仅留费书瑜、何重进二人等候。
一壶浊酒,三盏粗陶。
无浩荡排场,无壮语军乐,只有乱世霸业不得已的取舍,与三边弟兄数年生死与共的厚重情义。
何重进静立一侧,默然见证这场不能公之于众的托付。
费书瑜亲手斟酒,递向赵大宝,字句沉如千钧
“德州安,则全局安。
德州危,则全局危。
你安,我全军始安。
北路国门,托付于你。”
他不言惨烈、不言必死、不言牺牲。
可彼此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谁都听得懂——
这是把全军最重、最险、最无人敢担的死局,托付给了自己最信、最愧、最对不起的老兄弟。
赵大宝举杯,烈酒入喉,灼腑烫心。
他全然明白这一笔调换背后的所有为难
不是大帅薄情,是大局无路;
不是自己被排挤,是嫡系才配托命;
不是何重进冷漠,是臣僚弟兄,本就担不起这份毁人心的罪责。
无需豪言,无需立誓。
他重重抱拳,沉肃领命。
转身踏出封锁码头,外围亲兵即刻层层护主。
赵大宝翻身上马,回望一眼济南连绵数十里连营壁垒,再不回头。
一声轻号响起。
后营八千步骑沿河堤浩荡北进,满载火炮粮草的漕船扬帆启锚,水陆并进,向着德州苍茫河道,缓缓远去。
河堤之上,费书瑜与何重进并肩临风伫立。
目送那支嫡系精锐人马舟船绵延向北,一点点消失在河道尽头、天际远山之间。
淇门帅帐里那一场无人知晓的两难斟酌,那一笔独自扛责的朱笔独断,那一份不推祸、不甩锅、宁亏己、不寒臣的霸主胸襟,
尽数凝于济南城西,这一场静默无言的兄弟饯别。
自此,泉城四壁锁死,山东大势已定。
天下围剿之网,彻底崩裂。
泉城四面壁垒坚不可摧,一纸朱笔诺言,将齐鲁北门锁钥尽数托付赵大宝一肩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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