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兄,此令断不可行!”
汤九州语声焦灼,字字恳切,“你我亲历邙原血战,深知贼骑野战无敌!
芮琦、陶希谦所部,尽是沿河老弱汛卒、临时乡勇,未经旷野厮杀,唯凭堡寨壕沟可勉守一时。
一旦拔营回撤,军心浮动、阵列散乱、辎重脱节,旷野无险可依,必遭贼骑半路伏击!沿河数千官军,定是十死无生!”
廊下迎风,左良玉默然伫立,眼底无半分忧国之念,只剩彻骨凉薄的算计。
他身负邙原败师重罪,罪责悬顶、朝不保夕。
若北岸河防稳守不败、战局无倾覆之危,邙原丧师的所有罪责,必将独归其身,轻则废官永不复用,重则论罪伏法。
可若河防全线崩塌、数万守军溃败,战局糜烂源于庙堂调度失策、大势难逆,便无人能独罪一将。
届时河南再无成建制野战官军,许定国龟缩洛阳、诸镇皆畏战自保,朝野唯有他麾下数百辽镇百战私兵可用。
彼时非他求朝廷宽宥,而是朝廷需他募兵守土、收拾残局。
邙原罪责自然消解,兵权、官秩、粮饷皆可徐徐复得。
乱世沉浮,手中百战私兵,方是武将唯一立身保命的根本。
汤九州一腔忠直劝谏,于左良玉眼中,不过是不识时务、空谈忠义的愚直之举。
数年昌平同袍、患难情谊,在此私心权衡之下,碎裂无存。
左良玉唇角凝起一抹冷淡疏离,语声沉冰“你我皆是戴罪之身,上官军令已定,武夫无权置喙。贸然强谏,徒增猜忌、自招祸端而已。”
“自招祸端?”汤九州愤懑寒心,难以置信,“你为一己前程自保,竟坐视数万同袍赴死、置怀庆生民安危于不顾!家国大义、同袍情义,在你眼中竟轻如草芥!”
左良玉闭口不答,眼底寒意森然,拒人千里。
汤九州见其心如铁石、私利蒙蔽本心,彻底心凉。
慨然长叹,不再规劝,独身奔赴府衙,决意以沙场亲历之见,拼死挽回错令。
兵备大堂之内,李日宣、荆之琦召见汤九州。
汤九州伏地叩,字字泣实,缕述三边铁骑战法诡道、野战凌厉,直言沿河弱兵守寨尚可苟延,离寨野行必遭全歼;
恳请二官急急令,追回撤军之命,令北岸诸军原地固守、稳扎防线、飞书乞援,方可保全河防根基。
初始二人不以为然。文臣以规制自恃,素来轻鄙武夫之论,只当汤九州经邙原大败,心生畏怯、危言耸听。
庙堂章法、既定调度、文官颜面,令二人心存侥幸,不肯一朝自毁方略。
汤九州反复叩苦谏,逐条拆解战局利弊、预判溃败结局,赤诚恳切,句句有据。
二人素知其忠直审慎、从不妄言,见其以死力谏,心底固有笃定渐渐松动。
终究惧大局崩殂、追悔无及,荆之琦拍案定夺“双马加急,星夜追檄!令北岸诸军固守汛地,寸步不得擅移!”
两道快马踏破夜色、疾驰北上,马蹄铿锵,终究迟了一步。
西线游击陶希谦,久守滨河汛地,素来以西御山寇为务,从未设防南岸,对乞活军兵锋战力一无所知。
待探报接踵而至,神一元大军北渡迂回、抄断河防后路,腹背受敌的绝境,令其心神大乱、方寸尽失。
正当军心涣散、防线悬空之际,怀庆回撤军令送至。
绝境之中的陶希谦,竟将这道滞后军令视作唯一生机。
他不顾日暮天暗、军心浮动、移营大忌,不设哨探、不整阵列、不理辎重,仓促传令全军拔营,连夜弃寨回撤。
暮色沉河,晚风猎猎,黄河岸畔昏沉如墨。
明军仓促撤寨,士卒奔走仓皇、甲仗歪斜零落、辎重拥堵淤塞,数里行伍拖沓散乱、不成章法,侧翼无警戒、后路无守备,尽显军旅行军最虚弱的死隙。
这般天赐破绽,尽数落入潜行抵近的赵铁牛眼中。
赵铁牛原奉令,潜师、伺机偷营,欲趁敌军寨守松懈破阵。
未料明军自露败相、自陷危局。
战机转瞬即逝,无需请令、无需迁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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