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主力尽数羁留陕地,清剿各处零散官军,曹文诏、贺人龙、张全昌诸部精锐深陷秦境,不得脱身。
唯有李卑领四千兵严守潼关隘口,堵我军西归之路,暂无东进参战之意。”
话音落定,帐中诸将神色齐齐沉下。
帐下众将皆起于九边、久历戍边平乱,一辈子看惯朝廷征剿章法,此刻对照眼前兵力排布,心底齐齐生出一股浓烈违和——
太少、太单薄、太潦草,全然不是朝廷征剿一方割据重兵的规制。
右骁骑营杨道庆早年曾为延绥标营夜不收管队,遍历各镇,最熟九边警讯与朝廷调兵规矩。
他眉头紧锁,率先开口,道出所有人下意识的猜想
“依末将看来,眼下这般异象,头一个要疑心的,怕是北边长边出事,后金大举入关了!
往年一旦建虏破关,京师即刻征调天下边军勤王,中原剿寇精锐尽数北上,届时剿寇之事只能暂且搁置,临时拼凑偏师敷衍战局,和今日光景何其相似。”
何重进微微蹙眉,稍一沉吟,缓缓摇头出言否决“应当不是。若真是后金入寇,宣大、山西各镇要之举便是整军北上勤王,绝不会依旧留在晋地与三十六营缠斗。
再者,我麾下哨探,连日传回的塘报里,未见半点边烽告警的讯息,此事说不通。”
杨道庆缓缓颔,自行推翻了最初的判断“说得是,是我想当然了。
若真是建虏入塞,绝不会是眼下这般局面。
既然北边无事,那便是大明内地,必有一处出了大乱,把各镇精兵都绊住了手脚。”
一语落地,满帐默然。
诸将纷纷颔,人人心中透亮眼前战局看似平稳,内里必有大明全境层级的大变,只是无人知晓祸起何方。
费书瑜端坐主位,眸光沉静,默然片刻,缓缓道出审慎推断
“诸位所见不差。依眼下态势观之,定然是天下别地骤生剧变,各镇重兵被牵绊困守,无力南顾,朝廷只能临时拼凑这支偏师,仓促敷衍河洛战局。”
帐内再度寂然。
众人皆有判断,却无一人能说清变局究竟生于何处。
片刻,镇抚都司赵胜跨步出列,神色郑重拱手禀奏。他常往来山陕管束各部军纪,顺带听闻不少坊间流言
“大帅,末将前日自山陕巡查军纪归来,听不少商贩、溃散明兵闲谈碎语,无从核验真伪,只当是无根流言,未曾上报。
今日见官军调遣处处反常、援兵规制全然不合旧例,才敢将此条旧讯禀明。
传言山东地面似有大乱,登莱一带异动频频,辽镇旧部似有滋事,朝廷正频频向东调拨兵马。
但消息辗转千里、零碎模糊。山陕诸营远隔齐鲁,不知事变全貌,亦不知究竟牵动多少边军、调走多少精锐。”
这番转述极有分寸只传碎片流言、不作推断、不作肯定。
帐中诸将闻言神色微动,却无人贸然断言。
流言终究是流言,无根无据,绝不可作为用兵凭据。
费书瑜指尖轻叩案上舆图,沉稳持重,权责分明,缓缓铺开整套精密部署
“此事虚实未定,不可妄加揣测。何重进,你留守围城主营,全盘统辖城外所有步卒、辅兵、工程、火器诸营。
赵大宝守崤函、灵宝西线,高应登守偃师东线,刘彦虎守龙门南线,三隘口守兵、壁垒、炮位分毫不动。
城下合围各部亦照旧稳守,全城阵线寸步不许后撤,死死锁闭洛阳四门,盯死许定国,哪怕前线野战胶着,城下围堵兵力一卒不调、一垒不移。
你分出斥候两路
一拨深入山西,联动渠交叉求证山东乱象;
一拨北上直抵北直隶边界,密探京畿、各镇官军调动大势。
务必尽核实虚实。
另拣选一部哨骑,随我出征,专司前沿战地侦查。”
何重进抱拳领命“末将遵令,死守围城壁垒,寸土不松,即刻调遣侦骑备马待命。”
费书瑜起身,移步舆图之前,眸光落定孟津渡口、黄河滩、北邙荒原整条北线战地,胸有成竹,缓缓道出全局算计。
如今我军外层隘口环环锁死,本可将北岸援军死死堵截在外,使其不得寸进。
然左良玉、汤九州皆百战宿将,渡口险地素来戒备极严,若扼河死守、半渡邀击,彼军必有防备,极易打成僵持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