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连夜仓促操劳。你麾下哨骑连番哨探百里,人马疲困已极,深夜再强驱,徒耗战力无补实防;
如今三路兵马尚在外围清野,全境依旧百里散守,防线未收、兵力未聚,今夜纵使改规布哨,亦只能小补皮毛,难除根本空隙。
只需静待数日,清野限期届满,外线大军尽数收拢近郊,百里散守化为十里铁围,山野隙地尽数消弭。
你再从容规整哨防,方可一劳永逸。
今夜暂且安歇,来日再行整顿。”
一语落下,何重进身形微滞,心下满腹狐疑。
四千精锐骤然入城,洛城守势倍增,合围格局突起变数,依理当连夜戒严、补防查漏。
可大帅神色从容、处变不惊,半点无紧迫之意。
他心中千思不解,却知帅度渊深、谋虑非自己可测,不敢多言,只敛容躬身,怀一腔未解之惑,轻步退离帅帐。
帐帘垂落,四下寂然,唯余烛火孤摇,照得满壁山河舆图经纬分明。
费书瑜独立帐中,方才外露的从容淡色尽数敛去,眼底沉凝如水,心底思虑翻涌不绝。
何重进性缜密、善察微,在三边乞活军诸将中确属智略出众。
奈何久居西陲,惯见边地穷战,眼界终究囿于西疆贫瘠旧局,尚未真正洞彻中州大势迁变。
西陲地瘠物寡、钱粮难得,是以昔年征战,重在掠仓储、取财货,些许甲兵损耗,可凭物资再募补齐。
可中州全然不同。
中州沃野千里,仓廪充盈,此前缴获粮储数十万石,资重粮草随处可取,再无三边寸粮艰窘之困。
至此地界,最珍贵、最耗不得者,非堆积如山的谷帛物资,而是数年浴血、百战余生的三边精锐甲士。
中州流民精壮遍地可募,动辄数千上万,却只堪辅役转运、修城填壕。
然中原承平百年,士卒未经锋刃、不经死战,筋骨怯阵、心性浮弱,绝无攻坚破城、正面决胜之力。
真正可扛硬仗、定战局、立基业的,唯有随自己一路拼杀至今的西军老卒。
如今潼关被洪承畴紧锁,大军西归无路。
纵夺得洛阳全城粮帛,亦难换回一兵一卒精锐。
西陲值钱在仓廪,中州值钱在甲兵。
洛阳城垣宏大、壕坚墙厚,本就是中州顶级坚城。
纵使今夜许定国四千标营未曾入城,单凭原城守兵力,我军强行攻坚,依旧必损数千百战老兵。
西陲可打之仗,于中州便是自断根基、得不偿失。
以数千百战精锐的血肉性命,去换一座孤城仓粮,是至拙之耗、至愚之战。
边卒是根基,粮草是外物。
根基不可轻摇,外物终归我掌。
是以此番费书瑜布局核心围洛阳,从来非为取洛阳。
以藩城为饵,锁明军视线、牵天下援兵,借豫西山川交错、四通八达之地利,从容行围点打援之局。
故许定国千里潜行、历尽艰危方才入城,看似增厚城防、稳固守势,实则自困樊笼。
此四千兵马,乃是豫省境内官军最精锐的野战之师。
一朝困于坚城,尽失机动驰援、奔袭决胜之力,从此沦为坐城死守的疲兵,再无作为。
于乞活军反是无形大胜。
放眼天下,洪承畴固守三边,暂无东出之意;
荆襄、南阳兵弱庸疏,山东自顾不暇。
洛阳为福藩封地、朝廷必救之地。
待合围消息传至京师,朝廷必然源源调北直隶、中原援军赴豫。
费书瑜真正布局,从不在一城得失。
是以洛阳为饵,尽钓天下援师。
在洛阳平原以逸待劳、借地利歼援,层层摧灭大明中原机动兵力,掏空其腹地野战根基。
待援军尽数摧败,此后东进开封、南下湖广、纵横中原,步步从容、再无阻滞。
今夜山防隙漏,不过是百里清野阶段固有短板。
待数日后清野期满、全线收口,散守尽成铁围,所有幽谷暗隙尽数锁闭。
一城守卒增减、一垣厚薄损益,终究撼动不得中州已定大势。
天下棋局,层层推演,尽在掌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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