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日,楚海真人如同行尸走肉,躲在洞府最深处,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恐惧、悔恨、屈辱、茫然,如同附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道心。
他尝试修炼,却气息紊乱,险些走火入魔。
他想思考对策,却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无尽的恐慌。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压力逼疯时,洞府入口的禁制,被触动了。
不是白执事那种小心翼翼的叩击,而是一种平和波动,通知他,有人来访。
楚海真人猛地一惊,如同惊弓之鸟,瞬间从玉台上弹起,神识惶然扫向洞府之外。
当他“看”清洞府外那道负手而立,面容古拙平和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玄……玄微道君?!”
洞府外站着的,是一位身着朴素灰色道袍,头花白,眼神温润平和的老人。
他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山野间一个寻常的老叟。
但楚海真人却认得他,并且对他怀着一种自内心的敬畏。
玄微道君,九大道君中资历最老、修为最深不可测的一位,也是平日里最不问世事、几乎从不现身的一位。
传言他早已触及陆地神仙的门槛,只是不愿突破,或是另有谋划,常年隐于某处秘境潜修,已有近两百年未曾在外界走动。
这样一位存在,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洞府之外?
楚海真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股比面对流云、玄冥时更加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出现。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洞府的所有禁制,躬身将玄微道君迎了进来。
“晚、晚辈楚海,拜见玄微道君!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还望前辈恕罪!”楚海真人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都在颤,姿态放得极低,甚至用上了“晚辈”自称。
玄微道君步履从容地走入洞府,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奢华却显得凌乱压抑的洞府,又落在楚海真人那苍白憔悴、眼神惊惶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楚海,不必多礼。坐吧。”玄微道君的声音温和。
楚海真人哪里敢坐,依旧躬身侍立在一旁,心中七上八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前辈……前辈突然驾临,不知有何教诲?”
玄微道君看着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摇了摇头,缓缓道“老夫此来,也是念在与你师尊当年的些许香火情,给你指一条明路。”
“明路?”楚海真人心中一凛。
“是啊,这一件事情就是和……”玄微道君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吴镇守使有关的。”
“吴……吴大人?!”楚海真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果然是吴升!
所以他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是通过玄微道君这种级别的人物来施压!他到底想干什么?!
“前辈!我……我……”楚海真人急得语无伦次,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玄微道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语气依旧平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楚海真人如坠冰窟“楚海,你可知,你此次闯下了多大的祸事?”
“老夫与流云、玄冥,乃至其他几位道友,其实早就告诫过你。”
“修行之人,当心存敬畏,戒骄戒躁,不可滥杀,更不可仗势欺人,视低阶修士如草芥。可你,可曾听进去半分?”
“你以为你是道君,便可随意定人生死?你可曾想过,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可曾想过,这世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玄微道君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惋惜,但字字句句,呕心沥血。
“晚辈……晚辈知错了!晚辈真的知错了!”
楚海真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再也顾不上面子,“晚辈只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晚辈绝无与吴大人为敌之意啊!求前辈开恩,替晚辈在吴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晚辈愿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
玄微道君看着跪地痛哭的楚海真人,眼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代价?你现在才想到代价,未免太晚了。”玄微道君缓缓道,“若非看在你师尊当年与老夫有旧,老夫今日也不会来此。”
他顿了顿,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也是给楚海真人的最后通牒“吴大人如今已是镇守使。以他的实力功绩,以及……他背后的种种,晋升道君,已是势在必行,无人可阻,也无须再阻。”
楚海真人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吴升要晋升道君?!这么快?!而且听玄微道君的意思,似乎……无人反对?甚至“无须再阻”?
玄微道君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道“道君之位有九,如今满员。吴大人若要晋升,则需有一人退位。”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楚海真人,那平静的目光,却让楚海真人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我等八人,日前已商议过。”玄微道君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综合评定,一致认为,你,楚海,无论是心性、修为,还是对道藏府的贡献,都已不适合再居道君之位。”
“所以,老夫此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主动上书,辞去道君之位,并举荐吴升吴镇守使接任。”
“如此,或可平息吴大人心中些许不快,也算你戴罪立功,保全一丝颜面,乃至……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