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老头早有准备。
恐怕在柏青松流露出换人念头,或者他自己也感觉到压力时,就已经写好了这封辞呈。
只是没想到,最终来接替他的,会是自己,这个他可能从未放在眼里、甚至充满厌恶的年轻人。
吴升没有立刻去拿那封信。
他抬起头,看着瞬间仿佛失去所有精气神的虎允龙,平静地问道“虎大人,可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我能做到的,可以尽量满足,作为补偿。”
“补偿?哈哈……补偿?”
虎允龙依旧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要的补偿,你给得起吗?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坐在这里生闷气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被抛弃的感觉!你知道吗?!你懂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不甘,但很快又低沉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他们当年……也是那么看重我,赏识我,给我资源,给我位置……”
“可现在呢?就因为我老了,不听话了,跟不上他们的想法了,就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随手就扔了!”
“还派了你这么一条狗过来,逼我让位!补偿?你能补偿我什么?补偿我几十年的忠心?”
“补偿我付出的心血?还是补偿我这把老骨头最后的那点尊严?!你拿什么补偿?!”
吴升静静地听着虎允龙的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到对方再次喘息着停下,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是觉得,当年他们对你青睐有加,后来冷落了你,你心里不平衡,觉得被辜负了,是吗?”
虎允龙猛地睁开眼,死死瞪着吴升。
吴升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他们抛弃了你,而是你本身,已经不值得继续投资了?”
虎允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已经跌破了斩杀线,自己却毫无察觉。”
吴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割在虎允龙的心上,“别人给你一个体面收场的机会,让你拿着该拿的东西,卷铺盖走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你身上,还有什么价值吗?”
吴升微微倾身,目光随意的看向虎允龙“你现在的体魄,撑死了也就三四十万吧?”
“对于一个八十岁的人来说,高吗?”
“不低了,但也仅此而已。”
“我现在的体魄,十万出头。”
“看起来只比你差二三十万。”
“但你要清楚,这是在我资源严重匮乏、几乎全靠自己的情况下达到的。”
“我缺资源吗?”
“缺。”
“但如果我不缺,过你,达到三十万、五十万、甚至百万,很难吗?”
“对我来说,不过信手拈来。”
吴升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我在镇玄司,是巡查。在天工坊,是四品锻造师阵法师。在观星阁,有五品官职。这些,你有吗?”
“你要是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跟我吵,跟我闹,我不怪你。”
“可你都八十岁了,在官场、在这条道上混了几十年,这些道理,还没看清吗?”
吴升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话语却更加冰冷“现在的你,除了占着这个位置,利用权力攫取利益,苟延残喘之外,还能创造什么价值?”
“一口一个‘别人待你如何’、‘当年如何’,不觉得可笑吗?”
“你我都上了同一条船。这条船是什么船,开向哪里,船帆上写着什么字,你我心知肚明。”
“这条船上,没有感情,只有利益。”
“利益一致,便是同舟共济。”
“利益不再,便是分道扬镳,甚至……你死我活。”
“你不能提供他们想要的价值了,被抛弃,被替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能有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安安稳稳退休,颐养天年,已经是你这辈子积下的福分。”
“你比那些在船下拼命拉纤、到头来却一无所有、甚至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好了何止千倍万倍?”
“所以。”
吴升最后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不要再狺狺狂吠,谈什么感情,谈什么辜负。”
“那只会让你显得更加可悲,更加……不识时务。”
虎允龙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愤怒不甘悲哀,全都凝固了,慢慢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吴升的话,将他几十年来用“忠诚”、“付出”、“情谊”构建起来的自我安慰和愤怒外壳,敲得粉碎,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丑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