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宣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您在试探我。”
张立心没有不好意思
“对,我在试探你。因为心理疾病是很顽固的。我做这行快二十年了,什么样的情况我都见过。”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特有的轻柔,但内容一点都不轻柔。
“很多时候,哪怕是亲人之间,也会慢慢地生出厌烦来。”
“因为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同情心也是。”
“到最后就变成了一种很微妙又很无奈的情况。你明知道病人在受苦,但你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你不想承认自己在烦他,但你确实在烦。你会觉得,你只能离开他才能保持住自己的正常。”
陆宁宣笃定地说“我不会那样。”
张立心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她极少在“照顾者”身上看到的东西,一种清醒的认知。
陆宁宣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照顾李若荀,有感情的原因,也有商业的原因。
她不避讳后者,也不夸大前者,两者对她来说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张立心点点头
“所以我很庆幸。”
“庆幸小荀身边有你们这样的人。小高是真心的,你也是真心的。”
“我说实话,我其实一直很担心。担心有一天,他一直不好起来,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以他的情况来说,甚至是大概率的事件。”
“他的心理创伤太深了,童年期的那些否定和暴力塑造了他最底层的认知结构。”
“这个东西,陆总,我得跟你说实话,可能一辈子都改不了。”
“三年后,五年后,或许他身边的人终于撑不住了,一个一个走了。到那个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她真的见过很多那样的故事,那些故事的最后一页总是让人不忍心翻开。
但陆宁宣替她说了。
“不会有那个时候。”
“已经五年了,我没有哪一刻觉得厌烦过,我只觉得心疼。”
她走了几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观察窗往里面看。
“他心里那个洞,是他妈经年累月给他凿出来的。”
“小时候被骂,被打,被否定,被抛弃。这甚至塑造了他的人格,他觉得自己不配被爱,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一种打扰,觉得所有人对他好都是暂时的、迟早会离开的,他必须要拼尽全力才能留住身边的人。”
“张医生,您比我清楚,这些已经变成他的本能了。”
张立心点头。
是这样的,她当然清楚。
因为这些东西是在大脑育最关键的时期被植入的。
那个时候的孩子没有能力分辨。
妈妈说我不好,是妈妈有问题,还是我真的不好?
他只能选择相信后者,因为前者太可怕了。
如果妈妈有问题,那他就彻底没有依靠了。
一个小孩子怎么活下来呢?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自己不好,并把自己变好。
他找到了生存策略只要我足够好,足够乖,足够有用,我就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