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秦时话音落下,永乐握着碗筷的手指骤然一僵,原本夹着的一块鸡肉也落在桌上。
她怔怔地坐在桌前,眼底的焦虑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怔忡。
肺上的病已经快二十年了!
咳嗽、体虚、气短,这几乎伴随了她全部记忆。这么年遍请名医,服过无数珍稀汤药,所有医者都只说只能固本调养、延缓恶化,断无根治之法。
后来,秦时亲自带着她找到了隐居的孙道长,并付出巨大的代价请了这位公认的医家泰斗出山。
但就连孙道长那般神仙中人守在身边,也只能让她的身体稍好一些、发病间隔长一些、寿数会比原本稍长一些。
她早已习惯了冬日畏寒、秋日咳喘,习惯了避开热闹宴饮、安心静养。
她还记得秦时当初承诺过会找到能治好她病的药,只是时间会久一点。
这一等,就是十年!
她当然知道秦时这么多年一直在努力,毕竟每年投向西郊医馆的经费都是经她的手批的。
但是对一个从很小就知道自己命数不长的人来说,十年真的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长到,永乐已经做好到死这个所谓的“神药”也没法研制出来的准备。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女儿才6岁,儿子更是只有4岁。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活到见到儿女都成亲的那一日!
此时,秦时突如其来的一句“能治你病的药研制终于取得突破”,震得永乐有种犹在梦中的恍惚之感。
良久,永乐终于回神。
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秦时也不是在说笑,“……真的?”
声音带着颤音,还略带一丝沙哑。
秦时放下筷子,探身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她的指尖常年因病体虚寒凉,冬日里哪怕抱着暖婆子,也很难暖起来。如果不是等秦时回来,往年她早就去洛阳调养了。
秦时掌心温热宽厚,稳稳裹住她的手,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再无半分朝堂权谋、沙场杀伐的凌厉。
“真的。”秦时语气轻柔,到十分坚定,“在动物身上已经试验了近一年时间,的确有奇效。
怀州平叛,虽然是大胜,但奔雷铁骑有几名老兄弟受了不轻的伤,外邪入侵挺严重的。原本想要保命,只能截肢,但有了青霉素,他们很可能不用截肢也能活下来。”
“你……是想让他们给我试药?”永乐神色复杂的看着秦时。
“我会提前给他们讲清楚,不会强迫他们。”秦时没有否认,“以他们的伤势,如果不想死,余生就只能做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
“可是……”永乐还是觉得心里有些过不去,尤其这些人还是秦时的生死袍泽。
“没有可是。”秦时抬手打断永乐,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这是一种全新的人造药物,无论在动物身上试验多少次,没有通过人体检测,我都不会允许你使用的。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额外的希望,就算青霉素的效果没有达到预期,最坏的结果无非也是截肢而已。
但他们如果愿意,就有可能不需要做残废。而且,无论结果如何,只要他们点头答应,我都会给他们一份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他们自己,乃至儿孙都一辈子衣食无忧。”
秦时顿了一下,看着永乐继续说道,“不仅如此,除了他们之外,我还让西郊医馆去探访长安及周边其他身患肺疾之症、病情与你相近的人。
这种新药一支的综合成本在30贯左右,要让一个重症的肺疾患者病情得到明显改善,甚至是好转、痊愈,需要用很多次。
如果没有青霉素,他们中大部分人都会很快死去。但若是他们愿意试药,就有机会活下去,甚至痊愈。
这个价格的药,别说普通百姓,就是官员富商,能够用的起的也是少数。但现在,我可以免费给他们提供。
我是拿他们做试验体,但也是是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当然,这一切全凭自愿,我不会强迫任何一个人试药。
只有确定药剂真的安全,并且对你的病确实有用,我才能让你使用。”
秦时的语气十分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永乐怔怔望着秦时,眼里的泪水突然像是开闸的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秦时以活人试药,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一定会招致巨大的非议。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在这个时代,秦时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可以说是最闪耀的星辰。但如此耀眼的人,却为了她这么个病秧子做到了这种地步,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浪漫的事情吗?
她轻轻反握住秦时的手,微凉的指尖微微蜷缩,柔声道,“我知道你处处周全,不想让我涉险。
只是……你切莫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这些袍泽、那些病患,皆是性命,莫要让他们变成你那些政敌攻讦你的武器。
我不急,真的不急。
这些年,有你,有夭夭和安安,我很满足。若这药当真凶险,我宁愿就这么过一辈子,也不想你为我担上骂名,惹来朝野非议。”
“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秦时抬手,角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你且安心,其他的不用管。
就算朝堂上那些伪君子想借此坏我名声也没关系,本来我也不怎么在乎那东西。而且,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
“我不怕。”永乐一边流泪一边笑道,“但你要答应我,莫要勉强,更不要冒险。
我这身子再不争气,几年之内还夸不了。所以,不用那么急。”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满精致的案几,将二人交握的手温柔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