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你还记得啊。”戌昭趴在桌上,侧脸被拢在藻般流散的长发之中,露出一只含笑的眼来,“迟朔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唔,因为是很难忘的景色。”
从永燃之境爬出的生者,拖着一身熔化流淌的血肉敲开了此域领主的大门。
不幸的迟朔当时正好在戌昭办公室做客,被那盈满生机的活肉馋到差点发狂失仪。
不知道这人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闯进来的,戌昭的火蝶始终追着他不放,将他快要恢复完好的皮肉又撕灼开无数燃着焚色的裂口。
但那个人类,却仿佛感受不到痛一样,头颅刚恢复一半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我顺从预言而来,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存在,能拜托您听听我的乞求吗?”
半面俊秀半面骷髅的男人踉跄着上前,他应是走了很久很远,一口气吐出后再支撑不住,半跪在了恶魔身前。
“好孩子,”细长烟杆挑起男人下颏,拉扯交织的血肉拼好男人脸上最后一块残缺的部分,戌昭却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一个干涸破碎的灵魂,“我当然愿意。”
匡琰在永生的路上迷失了上百年。
他失去爱人,跌跌撞撞被推上不能回头的旅程,慢慢从一个人,化作一羽无所归依的魂。
悲伤、惊慌、无措、迷惘。
孤单、痛苦、绝望、麻木。
他想要结束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即使是恶魔垂吊下的荆棘绳索,他也愿意紧紧抓握。
“请赐予我永恒静谧的死亡。”
他低垂眼睫,手下意识往胸口放去,光裸的触感却提醒着他,曾经悬于此处的十字架项链早已被熔炼成液,不知流向何处了。
“你不再需要人鱼的赐福了吗?”戌昭疑惑地歪头,“以及,假设你知道与我交易的代价?”
匡琰疲倦的声音从嗓子里飘出,带着孤注一掷后的平静:“我把我的一切都献给您。”
“所以,请结束这个诅咒吧。”
暖阳,海浪,闪烁幻光的鱼尾,发自内心的欢笑,怀里爱人的脸。
焚火,家宴,浮盈异香的餐食,颠倒破碎的一切,诅咒般的祝福。
他漫长的生命,终于寻得一处安息之地。
火蝶暴沸汹涌将他掩埋,烈涨的火中,却突兀卷出海浪的气息,温柔地拢接住最后一捧坠落的灰烬。
几百年前,一位姓匡的少爷在潮退后前往常去的海滩散心,却被嶙峋的礁石堆后闪烁银光的巨大鱼尾所吸引。他好奇上前查看,却被礁石丛后的景象惊吓到拔腿便跑。
那是什么?他一边跑,脑中一边闪回刚刚所见之物:散乱挂在礁石上的银色长发,连接着鱼尾的半具赤裸人身,以及横于肋间的几道猩红裂口……他是碰见了妖怪吗?
他一口气跑回家中,人们见他满头大汗,纷纷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只是闭口不言,吓傻了一般呆坐在自己房间半日。
入夜后,他才终于缓过了神。犹豫再三,他还是独自一人悄悄返回了海滩。
那条巨大的鱼尾仍在原处,他吞咽着唾沫,抖着腿绕到礁石之后——白日让他惊吓失神之物也还保持着他上次所见的姿势倒挂在礁石上,不同的是,此时这物正睁了眼,与他对视个正着。
那浅淡的银发银眼让他再次冒出一身冷汗,这半人半鱼的生物巨大又诡异,直勾勾盯过来的视线让他克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但那鱼怪却拍打着尾鳍,冲他笑了起来。
少爷艰难地将鱼怪从海滩拖回自己家中。他的院落有一池栽种着莲花的浅塘,他将鱼怪放入其中,偷偷圈养了起来。
池塘里的锦鲤天天都在减少,鱼怪却仍日渐消瘦,甚至掉发落鳞。他没法子,偷偷找了鱼贩打听养鱼技巧,终于明白他的鱼越养越差的原因:海鱼是无法在淡水里存活的。
养鱼这几日,他对这鱼怪的态度总是又怕又想靠近,但鱼怪却打从一开始就异常亲近他,始终不曾用锋利的爪子和尖齿伤害他,甚至忍耐着天性待在他的小池塘里。
这种温驯让少爷上瘾,但他也明白,再这么下去鱼怪会死。
胆小又自私的少爷,终于还是将鱼怪放归了大海。
但那奇怪的鱼怪,却仍不愿离去。
欣喜的少爷自此之后,便日日和鱼怪于海滩相见。他向它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耐心地教会了它说话,也逐渐教会了它人类的情感。
朝夕相处的陪伴,让人类爱上了赤诚的野兽,也让野兽迷恋上了人类的温暖。
少爷拒绝了家族安排的亲事,逆来顺受的儿子反常地做出抵抗,这让他的家人开始关注他身上发生的种种异样蹊跷。
海滩私会被撞破,震怒于儿子和妖怪牵扯不清的父母将少爷禁足看管,又请来除妖师,想要降服这蛊惑人心的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