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大考开始前一小时。谢知真独自一人倚靠在走廊尽头处的栏杆边,细嗅咸风,目望远方。东都二中沿潟湖而建,边界围墙之外几十步远处就是海岸线,站到五楼便可以将辽阔海景尽收眼底。听海声,闻海息。海声细碎,海风粘腻。温和阳光斜切过走廊,将少年的身影拉长……他的双臂随意地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漆面有些斑驳的栏杆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却莫名让人心安……谢知真没有理会教学楼内的嘈杂人音脚步声,只是呆呆地望着大海深处那片被风揉碎的浪影。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正在酝酿什么。“浪,大多是被风吹起来的,可在成为大浪之前,那小浪又是什么时候被风抚动?”湿腻的海风从走廊穿堂而过,掀起谢知真前额碎发……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这栏杆是此刻他与世界之间唯一的支点。他疑惑于心中那朵悸动的浪花,不知何时掀起。是被对方容貌打动的瞬间?是触碰对方体温的刹那,还是多年前某个刻骨铭心的夜晚?梦中人在脑海里的形象越是清晰,谢知真内心就越是感到困惑。“我怎么可能……对她有感觉?”踌躇良久,风仍不停。“大概是因为我好色,被她的美貌吸引了?”咬紧牙,谢知真猛然攥紧右手锤了栏杆一拳,空心铁管急震不止,只觉下腹莫名阵痛不止,“她怎么可能值得我付出真心,如果生理本能控制不住,以后少见她,离得远点就好……”想太多,少年头皮发麻,脑袋仿佛要炸裂。“离她远点,远点……”正惆怅时,耳尖微动,倏然听到几道细小议论声。谢知真直腰抬起头,回身,目光瞥向走廊另一端几十步远处,只见两个互相挽着手臂的陌生女学生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对他刚刚奇怪的言行举止感到好奇。本就郁闷的少年瞬间感觉自己成了小丑。……结束看海,谢知真回到教室时,里头却是空的,一个人影都不见。没人在复习,也没人在收拾教室布置考场,探头出窗看向其他班,也是看不到任何人。没过多久,老套激昂的音乐声从教室外的学校中央广场处传来。“你怎么还在这?”熟悉的声音从后门撞进来,像是刚刚跑过一段长路……谢知真猛然扭头,只见来人扶着门框,胸口起伏大喘气,手里还攥着一个掉色的双筒望远镜。“刘宇明?你拿着个望远镜干嘛,班里其他人现在都在哪里。”“考前授勋典礼,&ot;被叫作刘宇明的少年晃了晃手中的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个颇有些得意的笑,&ot;校委会很重视这次大考特意组织了这次活动,规定每个学生和老师都要参加的,你为什么不去?”“你和我都是同样的‘顽劣份子’,我为什么不去你还猜不到?明知故问,”昨夜梦后谢知真心乱如麻早已把学校组织开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说着便将目光从刘宇明身上移开,看向窗外天空,回声低沉,“不就是给巡考教师颁发个金肩徽章的过场仪式而已,无聊得很,你自己不也没去?还好意思问我。”在他印象中,刘宇明是班中难得几个和自己关系还算好的同学,偶尔嘴贫吐槽下对方倒也算是一桩趣事……两人是各方面都“趋同”的同类人,身高相近,年龄相近,同样都是喜欢游走在违规线边缘的“危险份子”,既有过一起逃课到学校后山钓鱼的经历,也曾因为晚自修在教室里烧火锅而一起被罚。谢知真和刘宇明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偏科科目的不同,谢知真理科特长文科白痴,刘宇明恰恰相反是优于文科劣于数理。意外的是这天,刘宇明换了一副不同往常的收敛面孔,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和谢知真互损。“这次仪式和以往不一样,我是嫌下面广场人太多太挤才偷溜出来的,”刘宇明大步走到谢知真身边猛地推理推他的肩膀,眼中目光愈发清澈透亮,“以往历次大考的巡考老师都是特尖班班主任才有资格担任的,可这次不一样,我们班班主任和另外两名个普通班的班主任也被校委会任命了,听八卦说是新上任的校监力排众议搞成的这事……这不,我还备好了望远镜,为的就是‘登高望远’,一览这史无前例的奇事!”“新校监……”谢知真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站起身,抱臂靠墙而站,因心病力弱,只能勉强维持住身形,“是上个月那个罚三班全体男生在走廊站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狠人?”刘宇明笑着点头:“对咯,就是她!这个婆娘,连休闲不赌钱的扑克、下棋之类的事都抓得死严,害得我们现在一点娱乐手段都没有,闲得没事的时候只能聊美女八卦~不过她抓人不看身份,普通班学生和特尖班学生都抓,甚至抓尖子生比抓普通生更狠,倒也算比之前那些校监好一点——”“你刚刚说,我姐,呃……我们班班主任,这次也要当巡考?”“对呀!还愣着干啥,快跟我来,”说话间,教室外的背景音乐声忽然停下,接下来便响起主持人洪亮的开场词宣读声,刘宇明心急,抓起谢知真的手便外外拉,“要是走晚错过了开场,那可就亏大了!”谢知真面上一副嫌弃表情,像是在笑话刘宇明没见过世面,腿脚却是诚实地跟着对方走了出去。刘宇明把谢知真带到了教学楼天台上。站在最高点,两人一左一右站着,各出一只手拿着双筒望远镜,各分一片镜片,将一两百米外中央广场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人,二中校园校务委员会的十名校监委员列成一排坐在最靠近宣讲台的位置上,后面端坐着几百个穿着正装、神情凛然的教师……教师席后,蓝色制服的特尖班学生坐在学生席最前排,位置宽敞,期间大部分人面色严肃、坐姿端正,却也不乏嬉皮笑脸、交头接耳的人。学生席后半场,普通班学生们互相挤站着,人与人之间前胸贴后背,细小议论声不断。楼顶处,谢知真紧紧抓握住手中的一侧望远镜镜筒,聚精凝神往教师席的人堆里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却是迟迟无果,脸色愈发阴沉。还是刘宇明提醒他:“混小子你看哪呢?找你姐是吧?看这边,她在大台侧面排队准备上场!你连地方都找错了怎么可能找得到人……”谢知真怔了怔,随即调转镜头,面上表情终于缓缓释然。宣讲台侧,谢知芳神色淡然,排站在授勋队列倒数第二位……虽然她面上看不出有一丝慌乱,虽然事先她已经无数次在内心告诉自己不用紧张,但此时她的心跳却依旧是加速、手心冒汗不止。她想起过往太多太多事,以及那位力排众议推她上台的校监的对她嘱托。绷紧心弦之余,冥冥间她还感觉到有人躲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可始终找不到来源。另一边舞台上,仪式主持人念完开场词,却是喝止不住台下众多学生窃窃私语的声音,活动流程迟迟无法继续推进。直到一道闪电般的身影冲上舞台,夺过主持人手中的麦克风,现场那低沉且细碎的声音方才戛然而止。扎着高马尾的女人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指向学校后山:“再有不听指挥在说话的,待会不用考试了,都给我去后山扫落叶去!扫到叶子不落为止!”学生席瞬间安静,有人面露不忿,有人面色苍白,却再没一人敢说话。几秒过后,弯着腰赔笑的主持人才在女人的默许下重新接过麦克风,并在女人走下台后昂头向场下全体师生宣布:“考前授勋典礼现在正式开始,请全体师生起立,升国旗奏国歌。”全体师生闻声站起,只有学生席末尾处有几个漏网之鱼藏在人群缝隙中蹲着,似在躲避愈发炙烈的阳光。一轮国歌过后,宣讲台上的国旗被升到顶,主持人挥手示意有座位的众人坐下,随即随即宣布会议下一步进程:“现在有请沉从约主任和巡考教师们上台,请从约主任为巡考教师们授勋。”话音落下,学生们都抬起了头往台上瞧。先前厉声呵斥学生们的女人重新走上台,随后便是十名巡考教师上台。和其他被任命为巡考教师的同事一样,谢知芳此时也换穿上了深紫色的特殊制服,不过和其他浓妆艳抹的人有所不同,今天她和另外两位被破格任命为巡考教师的普通班班主任并未化妆,都只是简单了打理自己的仪容仪表便上了台……她给人素净的第一感,站在一众打扮浮夸的特尖班老牌巡考教师里显得格外突出,散发着纯天然未被世俗污染的气息,反而压倒了所有刻意的修饰。心情忐忑,走上宣讲台台阶时,谢知芳却是被绊了一脚险些摔倒,幸亏身旁一位同为普通班班主任的教师及时扶住,才不至于在全体师生面前摔倒出丑。“真是对不住呢,不小心碰了你一下,谢老师你应该不会在意吧?”面对谢知芳和同伴已然燃起烈火的眼神,排在队列最末位、打着厚粉底、头顶波浪卷发的特尖班老牌巡查教师只是淡然一笑,“新人走不习惯台阶也是正常的,毕竟连走都还不会就想飞,小心摔碎骨头哟。”扶住谢知芳的教师忍不住心里那团火,伸手指着对方鼻子当即就要开骂:“何玲,你欺人太甚……”“别,”谢知芳却是面色坦然,笑着微微摇头,出手拉住同伴的衣袖,“进行仪式要紧,不要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大家,我们继续上台吧。”波浪发只是冷哼:“切,装什么清高。”……仪式照常进行,谢知芳登场亮相时,学生席中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少学生,包括特尖班学生在内,都有不顾主禁令纷纷伸长脖子往台上瞧的人,更有甚者直接站起身,或者干脆直接骑到同学肩上,只为一睹台上那稀有风景。事后每当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