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恒:“架阁库首则:冤案存疑,不得入库。”
纪笑沉默良久:“邹恒,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案件是否存疑,何人在意?”
邹恒擡眸与之对视:“我在意。”
纪笑轻嗯一声:“你在意?”她笑出了声:“你算个屁!”她将几本卷宗直接扔在她的脚下:“全部撕掉,重新纸封!”
邹恒颔首凝看脚下卷宗良久,终缓缓俯下身依次抱入怀中,却在踏出门槛时,忽而听到纪笑低语。
“我曾竭尽心力想让我的女儿踏入国学院,期盼她学富五车,满腹经纶,长大後能为凤朝建功立业,成为国之栋梁;然而如今,我只求她能护好自身,平安无恙。邹恒,你我皆蝼蚁而已,认命吧。”
邹恒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回首反问:“卑职身份卑微,无缘踏入宣政殿,尚不明如今局势,还望纪大人不吝赐教。”
纪笑擡眸凝视着她,无半分藏私:“钟如冬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满心以为除掉司家便能独揽大权,却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後,新帝早已暗中与虞大人达成共识,相互勾连。钟如冬的摄政王梦碎,反而沦为受尽千夫所指的傀儡,成为朝堂上的一场笑柄。如今,钟如冬在朝上日日与虞大人斗法,各衙署纷纷站队,朝堂自上而下,无一人在意政务。”
“谢谢。”
邹恒黯然离去。
散值後,她似平常一样路过了馄饨摊,摊贩满脸愁容,却很大方的给邹恒煮了一大碗。
邹恒看着碗里冒尖的馄饨,似不理解。
摊贩只是苦笑:“今日卖完,便再不出摊了。”
“为何?”
摊贩长叹一声:“新帝立後,为给新帝添喜,禁军卫临时加税一项喜税,每月一两银子。再加上这两年突然冒出来的什麽楼税丶街边税……林林总总算下来,挣的还没赔得多。再这样下去,可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怎麽活啊。”
邹恒微微蹙眉。
此事她也有所耳闻,新帝欲立虞家子为君後,礼部为祝帝後百年好合,提议建筑新宫。然而,去年为祝新帝登基,一座登天楼便已将国库掏空。如今,为了这座新宫,各地郡县只能大肆敛财,私加税收,各地已出现多起官民交战的乱象。京城虽看似平静,但那不过是地处天子脚下,天威所及,强压着尚未爆发而已,一旦局势失控,後果不堪设想。
建设一个富强之国,需几代人呕心沥血,毁掉一个国,仅需几年。
邹恒唏嘘不已。
她只知道,她钟爱的肉饼摊不复存在;後来,包子摊了无痕迹;再後来正街也喝不到赤豆羹了……
新帝新婚那日,举国欢庆,邹恒却站在二街那家紧闭的羊汤门前握紧拳头低语啐骂:“去你奶奶的新婚大吉!老娘祝你一辈子行不了房事!”
封後大典结束,京都城连续下了三日的大雨,有人说夜半十分,曾听到乱葬岗有男人凄厉的哭声。
小吏甲道:“许是司家郎的哭声吧。”
邹恒目光呆滞的啃着干饼,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库房内吏员的讨论。
小吏乙狐疑:“司家郎?司百川那个小儿子?”
小吏甲回:“除了他还有谁啊?当年为了这个小儿子,司家几乎掏出一半家财出来,与……”她指了指上头:“那场婚礼也算全城瞩目,盛况空前,那时的司家郎多风光啊。只可惜啊,新人换旧人这事儿若发生在普通门户,最多就是独守空房。司家郎可就惨了,被灌了毒药折腾了一夜才断气,第二天,草席一裹,扔了乱葬岗了事。”
衆人皆是一愣,就连邹恒都放下了手里的干饼。
小吏丙追问:“後宫秘辛,你如何知晓胡说的吧?”
小吏甲冷笑:“我可没空编瞎话骗你们。我有个酒友,恰好负责乱葬岗那一带的事务。那日正好轮到她当值,司家郎的尸体都是她从冷宫带出来的。她还跟我说,司家郎的眼睛怎麽也合不上,死死地瞪着,把她吓得不轻。把尸体往乱葬岗里一扔,转身就跑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她话音一落,库房门被小吏丁推开,她怀抱卷轴直奔邹恒而去:“邹令史,京兆府刚送过来的,纪少卿也看过了,嘱咐你将司家谋逆案卷入库。”
几颗雨滴落在卷轴纸封上,晕出几朵水花。邹恒瞧得入神,库房几人也是接二连三轻叹。
小吏乙道:“也不知如今这司法办案是什麽流程,谋逆这麽大的案子,竟由京兆府结案,既不用大理寺协办,刑部亦无需复审,就连三司推事都成了摆设。”
小吏丙低语:“寺卿大人不也出面了吗?主要证据都是她找出来的。”
小吏甲冷笑:“几封手书也算证据?”
小吏丙踹她一脚:“你不要命了?再说了,能者多劳呗,往後若什麽案子都归去京兆府,咱们不也清闲?”
小吏不在多言。
架阁库一时只传来邹恒翻阅文书的窸窣声响。
时至申未,邹恒放下案卷,起身去内室换了一套常服。
一连三日暴雨,郊外道路泥泞不堪,邹恒深一脚浅一脚的抵达乱葬岗时,天空早已漆黑一片。
这几日似未添新尸,因为偌大的藏尸坑内,只躺着一具尸骸,邹恒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司清岳,取了麻袋装好,一路抗去了义庄。
朱婆子一口烈酒饮下,口中砸啧良久:“谁啊?”
邹恒将尸体放平:“听闻是司家郎。”
朱婆子愣了愣,放下酒壶上前打量,尸体虽已浮肿,可朱婆子还是盖棺定论:“是他。”
见其双眼圆瞪,她意欲帮其阖眼,可拂了几下,眼睛依旧大睁,朱婆子叹了口气:“死不瞑目啊。”
邹恒瞥了一眼,死人目怪瘆人的,故而厉声道:“闭眼,不然把你送回去!”
空气静默两息,朱婆子尚未来得及嘲讽她,那双圆瞪的死人眼竟在两人注视下乖乖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