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多休息。”沈灵均叮嘱道:“如果缺什麽,和舅舅说,舅舅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姜茶挂了电话,顾方池问:“和家里人打电话吗?”
“对。”姜茶就要起身。
顾方池道:“齐心让你先休息,下午再去。”
姜茶坐了回去,问:“你呢?”
“我还好,等会儿看他们缺人的程度去帮帮忙。”顾方池确实精力旺盛,即使干了大半夜的手术也精神抖擞。
他捏着苹果的手像艺术品,又充满了矛盾的力量感,似乎轻轻一捏就能把苹果捏碎开来。
“你要打个电话给家里吗?”姜茶问:“对了,你爸妈知道你在医院吗?”
“知道。”还把他骂了一顿。
顾老父亲说既然当初毅然决然转行,现在这个关头又去冒什麽险?
不过顾方池不想叫姜茶知道这些,说:“他们挺支持的,也算为人类健康做奉献。”
“回去再躺一会儿吗?”顾方池看她眼下掩饰不住的憔悴,问道。
“不了,我在这趴一会儿吧。”姜茶说起刚才的宫外孕,说起家属要求全部无感染医护人员救治的奇葩要求,开玩笑道:“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投诉。”
“还好一切顺利。”姜茶说:“没切输卵管,要不然的话,就今天老师强硬的态度,家属说不定一气之下要去起诉。”
“他们要起诉便起诉。”顾方池垂眼看她,因她难以掩饰的疲态和还要无事找事的家属而愠怒。
“正好我一个人打两份工。”
哦,对,顾方池是个律师来着,还是很厉害的那种。
姜茶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因为过于劳累,她做了一个非常混乱的梦。
她梦见闹事的家属指责她治死了病人,梦见这些天因为流感失去生命的人,也梦见顾方池给自己递名片,问需不需要解决法律纠纷问题……
姜茶被吓醒了。
醒来的时候,餐厅几乎没人了,姜茶擡头,对面的椅子空荡荡的,这里寂静无声,只有机器的声音穿过长长的走廊和门,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不真切。
姜茶看了一眼时间,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顾方池去哪里了?去干活了吗?
姜茶最终还是没有过多地休息,而是加入了打工人大军。
这样长的工作时间当然是不合理的,即使扣上一顶道德高帽,也改变不了压榨和剥削的本质。
但是姜茶不能背叛大家,不能背叛她的同僚。
这世上没有一个完全光明的行业,但即使之前有再多的龃龉,困难会使大家团结一心。
之前神外斗得厉害,如今面对凑不出人的形势,也是各组合作,搭出新的手术团队来。
人无完人,瑕不掩瑜。
不敢说能做多伟大的人,但真的无愧于心。
因为大家在工作的时候都穿着防护服,所以在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时候,真的很难分得清旁边的同事是谁。
姜茶也是偶然一次发现旁边的老师竟然是王凤红。
按照她的年资,其实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急诊的。
当时姜茶看着她的时间太久,或许是因为她疲惫而无神的双眼让王凤红误会了,王凤红看了她一眼:“会过去的。”
倘若这时候是孙嫣,便要震惊地说一句:“王凤红竟然也会安慰人?”
王凤红说:“不论是多难熬的事情,屏一屏也就过去了。”
是的,临床和人生是一样的,无非是忍一忍,熬一熬,然後就过去了。
在流感浪潮迅速到达高峰期的那几天,姜茶也觉得自己要熬不过去了。
可是过了那几天再看,姜茶也可以说一句:“都过去了。”
姜茶离开急诊的时候,这场由流感带来的灾难已经逐渐平息了。
它像一条曲线,迅速地到达高峰,又迅速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