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年春,雁门关大捷的消息,随着八百里加急,一路传向中原、京畿乃至江南各地。连日来笼罩在大萧上空的阴霾,被这一道铁血捷报撕开一道豁口,百姓奔走相告,街巷酒肆之间,人人都在传颂秦峥死守危关、李嵩千里驰援的壮举,军心民气,为之大振。
可真正身处北境的人都清楚,大捷只是暂时稳住阵脚,并非决胜。
雁门关下,积雪未消,冻土初融,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的血腥与烟火气息。关城内外,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伤兵被集中在内城衙署与民舍,医匠们昼夜不休,熬药、包扎、清创,呻吟之声此起彼伏;幸存的士卒与民夫一道,清理城头残骸、修补破损城垛、重架床弩与投石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关外旷野上,兵士们列队操练,甲叶铿锵,呼号震天,人人脸上都带着悲愤与战意,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北上收复云州。
主帐之内,炭火微微,暖意略驱春寒。
定北公李嵩、镇北侯秦峥,以及数位副将、参军,围坐在一幅巨大的北境山川舆图前,面色凝重。舆图之上,雁门关、云州、金狼部盘踞的阴山南北、各大部族牧地,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蓝两色笔迹交错,触目惊心。
“金狼部经此一败,折损近万骑,巴图率残部退守云州,又收拢了附庸三部的人马,如今在云州城内,仍有不下五万之众。”李嵩手指地图,声音沉稳,“云州城高池深,又是他们刻意经营的据点,硬攻伤亡必重。”
秦峥左臂仍缠着绷带,脸色尚有失血后的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云州失陷,不仅是一座城池,更是整个北境防线的门户。城内粮草、军械、府库、户籍、边备档案,尽数落入敌手,更有数千百姓未及逃出,沦为俘虏。巴图据城而守,一是凭险自固,二是想以百姓为质,逼我们投鼠忌器。”
一位参军躬身道“两位将军,金狼部虽是游牧出身,却非不懂守城。云州城内有不少早年被俘的中原工匠、叛逃士卒,教他们打造军械、修筑城防、布置拒马鹿角。如今云州城防,比两年前更加坚固,若要强攻,我军兵力并无绝对优势,只怕……得不偿失。”
帐内一时沉默。
朝廷援军虽至,合李嵩、秦峥两部,再加上收拢的残军,总兵力也不过四万余人。以四万攻五万据城之敌,且敌军以逸待劳,又有百姓为质,无论怎么算,都不是上策。
可若不攻,任由云州沦陷,金狼部便会以此为根基,不断蚕食周边卫所、堡寨、牧场,吞并小部族,坐大实力,用不了半年,整个北境将再无宁日,甚至会威胁到河东、河洛腹地。
进,难。
退,更难。
秦峥目光落在云州西侧一道狭长山谷,缓缓开口“黑风口。”
众人目光齐齐移去。
黑风口,位于云州城西三十里,两山夹峙,中通一道,是阴山通往云州的必经要道,也是金狼部粮草、牲畜、后备兵员的必经之路。
“巴图孤军深入中原,看似势大,实则有一致命要害——补给线太长。”秦峥指尖轻点黑风口,“草原部族作战,向来轻装奔袭,靠的是以战养战、劫掠补给。云州虽有存粮,却经不起五万大军长期消耗。他的粮草、牲畜、箭矢,大半要从阴山后方运来,必经黑风口。”
李嵩眼中一亮“秦将军是想……断其粮道,逼他出城决战?”
“正是。”秦峥点头,“我军不善攻坚,却善守善袭;金狼部善于野战冲锋,却短于后勤护卫。只要分兵一支精锐,轻装简行,绕至黑风口设伏,烧毁粮草、截杀牲畜、破坏通道,不出十日,云州城内必然粮尽兵疲、人心浮动。到那时,巴图只有两条路要么弃城北逃,我军半途截杀,收复云州如探囊取物;要么被迫出城决战,以我四万精锐,在旷野之中,未必不能一战破之。”
另一位副将迟疑道“可黑风口地势险要,巴图必定派重兵把守,我军分兵,若被识破,反而有被反包围之险。况且,我军主力若不动,云州敌军一旦察觉我军意图,提前增兵,伏击便难以成功。”
“所以,需要一场声势浩大的佯攻。”李嵩接过话头,目光锐利,“我率主力,大张旗鼓,日夜打造攻城器械,做出全力强攻云州的姿态,吸引巴图注意力,将他的兵力、注意力,全部牵制在城池正面。秦将军,你亲率一支轻骑,连夜出关,绕路奇袭黑风口,事成之后,立刻回师,与我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秦峥眼中战意升腾,抱拳道“末将愿往!”
“不可!”一名老将连忙劝阻,“秦将军新伤未愈,连日血战,身心俱疲,奇袭凶险万分,不如交由末将前往,将军坐镇主力,主持佯攻。”
秦峥摇头,语气坚定“黑风口、云州一带地形,我自幼随父征战,了如指掌,何处可藏兵,何处可截击,何处可进退,无人比我更熟。况且,云州是我失陷之地,将士家眷、百姓亲友,多在城内,由我领兵袭粮、光复旧地,才能振奋军心,告慰死难者。伤势无妨,披甲不动,不影响骑战。”
李嵩凝视秦峥片刻,见他眼神决绝,意志如铁,终是点头“好。我给你八千精骑,全部配双马,不带重甲、不带辎重,只带三日干粮、强弓硬弩、引火之物,今夜子时,悄悄出关,绕西山小道,奇袭黑风口。主力这边,我会白日击鼓、夜晚举火,大造攻城之势,让巴图深信,我军即将总攻。”
“多谢李公信任!”秦峥躬身行礼。
“你我皆是为国,不必多礼。”李嵩抬手扶住他,神色郑重,“此行凶险,千万保重。你在黑风口举火为号,便是我主力全线压上、牵制敌军之时。云州光复,全系于此举。”
“末将牢记在心!”
帐内诸将纷纷起身,甲胄铿锵,行礼致意。
一主一辅,一正一奇,一佯攻一奇袭,北境反攻的棋局,就此落子。
当夜子时,雁门关西门悄然开启。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八千精骑衔缰勒马,人含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出关,如同一条黑影,融入西山苍茫夜色之中。秦峥一身轻甲,背负长弓,腰悬短剑,一马当先,身影挺拔,在黑暗中如同一杆不倒的长枪。
亲将紧随其后,低声道“将军,真不带重甲?遇上敌军大队,怕是难以抵挡。”
秦峥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冷冽“奇袭,贵在快、险、奇。重甲笨重,延误时机,反而累赘。我等目的,不是血战,是烧粮、扰敌、断道。只要粮草一焚,黑风口一断,云州必乱,我等便算功成。”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清寒与淡淡的血腥。
八千铁骑,踏雪破冰,向着黑风口,疾驰而去。
北境的战局,已由死守,转向反攻。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烟雨朦胧,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步步杀机的清剿之战,正悄然展开。
苏州城内外,烟火已熄,秩序渐复。
被焚毁的粮仓、码头,在数万民夫、工匠的日夜赶工下,清理殆尽,新的粮仓、简易栈桥、临时码头,以惊人的度拔地而起。苏瑾坐镇巡抚衙署,昼夜不息,调度粮草、征调船只、督促工匠、安抚百姓,每一项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令出必行。
原本惶恐不安的江南士绅、商贾、百姓,见辅亲自坐镇,政令严明,官吏不敢懈怠,兵丁不敢扰民,粮价平稳,市面恢复,心下大安,纷纷主动捐献粮草、木料、银钱,支援漕运重修与平叛之事。
江南的命脉——漕运,已初步恢复。
第一批小型漕船数十艘,满载粮草,在水师护卫下,沿运河北上,虽然运力有限,却如同一针强心剂,稳住了北方前线的军心,也向天下宣告江南粮道,未断,仍在源源不断支撑国门。
可苏瑾心中清楚,漕运复通只是表象,影阁一日不除,江南一日不宁。
这群前朝余孽、江湖亡命,潜伏极深,不仅有江湖高手,更有官府内奸、地方豪强、水匪蟊贼相助,据点遍布水乡、湖泊、山林、码头,神出鬼没,一击即走,难以彻底根除。若不连根拔起,今日复漕,明日便可能再遭焚毁;今日平乱,明日便可能再起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