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坟场”边缘,一片被扭曲的星云尘埃和破碎行星残骸笼罩的绝对阴影区。这里连星光都显得吝啬而扭曲,只有远处几颗垂死恒星的余晖,偶尔将漂浮的尘埃勾勒出诡异的光边,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星骸母舰”与三艘烬燃灵械飞梭,如同四块真正的、冰冷死寂的太空岩石,静静悬浮在这片连时间都仿佛凝滞的虚空角落。所有主动信号源早已关闭,就连灵枢的日常扫描也降至最低功耗的被动模式,依靠舰体表面的“虚空暗影尘”吸收着一切可能泄露的能量波动。
等待。焦灼、压抑、充满不祥预感的等待。
距离预定汇合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标准时。出计划时间窗口太久了。若非灵枢核心依旧能接收到那艘派出的接应飞梭(代号“归燕”)断续传回的、代表“仍在脱离、未被锁定”的加密状态码,云凌霄和焱宗师几乎要下令启动应急预案,准备撤离或搜寻了。
“信号强度在增强……预计三十息后进入目视范围。”灵枢的意念平静地播报,但在这片死寂中,这声音却让舰桥内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
云凌霄负手立于主舷窗前,背影挺直如松,但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身上的伤势在澜澈使者留下的丹药调理下已稳定,但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沉重与忧虑,却比伤势更深。焱宗师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暗金色的灵械长袍在舰桥微光下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元婴期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早已投向信号传来的方向,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眸深处,一丝凝重的光芒在缓缓流转。
舱室内,其余留守的弟子,无论来自天枢、碧波,还是烬燃,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被标注出来的虚空。陈枫的伤势已大为好转,此刻也挣扎着靠在墙边,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期盼。
来了。
一点淡蓝色的、极其微弱的光点,如同迷途的萤火,悄然出现在黑暗的幕布上。它并非直线飞来,而是以一种极其别扭、不断小幅变向、甚至偶尔短暂“消失”(伪装)的方式,艰难地、却坚定不移地,向着这片阴影区靠近。正是“归燕”号接应飞梭。看到它依旧保持着伪装和机动,没有追兵,云凌霄和焱宗师心中稍松,但随即,那根弦绷得更紧——为何迟到如此之久?行动结果如何?
“归燕”号缓缓靠近,最终如同归巢的倦鸟,精准地、无声地,对接在“星骸母舰”侧舷一个隐蔽的紧急气闸上。对接成功的指示灯亮起,但对接通道内,没有传来任何通讯请求,也没有惯常的系统自检和数据交换信号,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打开气闸,一级医疗准备。”云凌霄沉声下令,声音在寂静的舰桥内异常清晰。
气闸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嗡——
先涌进来的,不是人,也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新鲜血液的甜腥、皮肉焦糊的恶臭、熔岩硫磺的灼热、以及某种深入灵魂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烧毁”的绝望气息!这气味如此猛烈,如此具有冲击性,以至于站在气闸附近的几名弟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甚至有人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然后,他们看到了“归燕”号内的情况。
柔和的应急灯光下,原本整洁的舱室,此刻一片狼藉。地面上到处是干涸黑的血迹、破碎的灵铠碎片、以及喷洒状的、颜色诡异的组织液。空气循环系统正出过载的嗡鸣,全力过滤着这令人作呕的气味。
澜澈使者第一个从飞梭内走出。这位向来以冷静优雅着称的碧波城使者,此刻丝凌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一尘不染的衣裙上沾满了大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渍,尤其是胸腹和双臂位置。她的眼神依旧保持着惊人的镇定,但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疲惫、悲痛,以及某种劫后余生的悸动,却瞒不过云凌霄和焱宗师这等人物。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然后用微微颤抖的手,朝着飞梭舱内,做了一个“抬出来”的手势。
早已待命在气闸外的医疗小队和几名体格强壮的弟子,立刻冲了进去。
第一个人被抬了出来。是铁拳。他昏迷不醒,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覆盖着一层光但不断蠕动、似乎在与残留的黑焰抗争的凝胶。他全身灵铠破碎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焦痕和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探测。医疗官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剧变,低声急道“多处内脏破裂,经脉尽毁,断臂处有异种能量侵蚀,生命体征濒危!立刻送一级医疗舱!”
担架被飞快抬走。众人的心猛地一沉。
第二个人被抬出。是烬。当看到那个全身焦黑、如同被投入熔炉反复灼烧过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身躯时,连焱宗师的瞳孔都骤然收缩。烬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许多伤口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内部焦黑的脏器轮廓。他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唯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顽强的生命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证明他还活着。更令人心悸的是,在他焦黑的体表,隐约能看到几缕极其暗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红色雷纹,在缓缓游走,每一次游走,都让他残破的身体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雷兽血脉……竟被摧残至此……”焱宗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烬被迅送往另一间特护医疗舱。
第三个人被两名弟子小心地搀扶出来。是赤雷。他还能站立,但每一步都踉跄得仿佛随时会倒下。他身上的“暗影灵铠”几乎完全破碎,露出下面布满狰狞伤口、深可见骨的躯体,尤其是左肩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和腹部一道几乎将他拦腰斩开的恐怖豁口,虽然经过了紧急处理,但依旧在缓缓渗血。他脸色灰败,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死死咬着牙,拒绝了担架,坚持自己走。但谁都看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赤雷队长!”几名烬燃战士冲上去想要搀扶,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他只是用嘶哑到极点的声音,对焱宗师和云凌霄吐出两个字“……任务……完成……”然后,他也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晃,被旁边的弟子及时扶住,迅送走。
第四个人,是被用特制的悬浮担架小心运出的。是林宸。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七窍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灵铠破碎处,露出已经呈现不祥紫黑色、仿佛被剧毒和强酸反复侵蚀过的伤口。他气息微弱,但并非濒死,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深度的沉寂,仿佛灵魂脱离了躯壳,沉入了某个不可知的地方。胸前的古玉散着微弱的清辉,如同最后的守护。
“林师弟……”云凌霄上前一步,神识扫过,眉头紧锁。林宸的状态很怪,伤势极重,但似乎被某种力量(古玉?)强行吊住了生机,且神魂波动异常。
最后一个走出来(或者说,被扶出来)的,是楚雨楠。她自己缓缓迈出舱门,身形摇晃,却固执地拒绝了搀扶。她身上的灵铠同样破损不堪,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骨骼已断。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空洞。她只是对着云凌霄和焱宗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便默默地,跟在了运送林宸的担架后面,一步,一步,朝着医疗区走去。她的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寂与疲惫。
气闸前,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医疗担架车轮滚过金属地板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医疗舱传来的、急促但压抑的指令声。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目睹了难以想象的惨烈与牺牲后,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的、沉重的悲痛。
出去六人(林宸、楚雨楠、幽、赤雷、铁拳、烬),回来五人,个个濒死,幽……不见踪影。
成功了吗?似乎成功了,他们逃回来了,还带回了烬。
但这份“成功”的代价,沉重到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与寒意。
云凌霄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与焦臭的空气,此刻却仿佛带着千斤重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座地狱般的“暗星”深处,他的同门、战友,经历了怎样无法想象的炼狱。
焱宗师沉默地伫立着,暗金色的长袍无风自动。火焰独眼(另一只晶石化)中,倒映着地上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烬燃战士铁拳和烬的、微弱而顽强的生命气息。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指节出轻微的、金属般的摩擦声。
澜澈使者走到云凌霄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低语道“……‘破晓行动’……详情……稍后禀报……先救人……”
云凌霄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如同火山熔岩般涌动的悲痛与决意。他点了点头,沉声对舰桥内所有仍处于震惊与悲恸中的弟子说道
“收起眼泪,握紧兵刃。”
“我们的战友,用血与命,为我们撕开了一条生路,带回了一丝曙光。”
“现在,轮到我们,用尽一切,守住这丝光,治好他们,然后……让敌人,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将那弥漫的悲痛,瞬间转化为更加沉重、也更加炽烈的愤怒与战意。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归航,伴随着死寂与悲痛。
但在这死寂之下,名为“复仇”与“守护”的火焰,已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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