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时脸色稍霁,词藻不华丽甚至很朴实,偏桥段吸引人,讲的竟是……
穷书生,与艳、艳鬼?
墨岚瞳孔微缩,呼吸不自觉屏住。
第一句便是风雨夜,荒山破庙。
赴京赶考的穷书生吃尽了最后一点干粮,抱着干瘪的肚子和一筐文书,躲进弃置多年的破庙。
书生生了火烤干衣服和书,又冷又饿,裹着席子半昏睡与惨败神像之下。哪知夜间漏风,唯一的那团火也被吹灭了。
书生弥留之际竟是梦到了一个自称山娘的艳美女子,一个点指便驱散了他满身饥寒,书生自然欢喜,山娘却恳求他带着自己进京,好分一分天子脚下旺盛的香火,否则便要就此消散了。
美人垂泪,书生的三分警戒也化作了七分怜爱,翌日苏醒果然不再感到饿,随即便整理行装,加快了进京的步伐……
墨岚全神贯注地看着,看着书生进京高中进士,领了个七品小官职,信守承诺地前去京中最大的寺庙上香,成全了山娘夙愿。
那神仙娘子却不肯罢休,夜夜现身书生梦境,偏说自己是他前世的恋人,今生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要与他喜结连理。又说观书生命格大富大贵绝非俗人,只命中有一劫难解,唯有自己妙手回春。
那书生涉世未深,便这样被哄骗着交出真心,娶了那“神仙”。
以至于后来重重坎坷错落。书生日日去借大寺的香火助山娘修行,几年后他鬼迷心窍,贪了赈灾银子被抄家,向妻子求救时却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临死前一夜,山娘终是现身,她在狱中吸干书生的精气,舍弃多年“夫妻情分”,成全了自己的道行。
墨岚合上书,他情绪被那质朴的笔触牵动,胸膛不自觉地起伏,既叹书生可怜又可恨,还叹那山鬼机关算尽,真真毫不留情。
这一感慨,竟是红了眼眶,满脑子都是书中寥寥几笔概括的甜蜜。
花前月下,互诉衷肠,深情原是可以演出来的,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样想着,墨岚陡然一惊。
人与鬼,人与鬼……他与何烬,可不就是一人一鬼么?
墨岚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竟就这样连上了。
山鬼纠缠书生,是为吸人精气修炼成人,那何烬缠着他呢?
莫不是……也要吸他的精气?
墨岚手指都瘫软了,那些亲密无间的吻顷刻变了味,何烬深情缱绻的话语也变得不怀好意。
书生纵容山鬼是因为爱,那……
他不敢再想,扔了那话本便夺门而逃。
外头已是傍晚了,夜空上撒下棉絮般厚重的白雪,街道湿滑,墨岚踩着雪奔逃着,试图让冰冷的寒风为脸颊降降温。
胸膛却矛盾地又痛又热,像揣着一团早已打成死结根本理不清的烧红铁丝,生生要将那块皮肤灼烫烧熟。
-
墨岚生平少做出格之事,沉迷话本便算一样。
每看一本,便如耗子偷了油般珍重,念着那些桥段,足够几日回味。
他尤其偏爱那些大爱大恨,不得善终的人鬼恋情,自虐般地看,看到气了恼了,便在梦中与何烬闹别扭。
何烬由着他闹,显然也乐在其中,恨不得他日日往自己脸上抽一巴掌才好。
倒不是爱看“不得善终”,而是遍寻书店,找不到一本善终的。
就这样荒废了半月修行,终于是到了腊月。
漂泊在外的墨家子孙都回了本家,整个天机城都热闹了许多,墨岚也理所当然地忙碌起来。
墨端俨然将他当成了巩固势力的资本,逼着他日日露面同旁人攀谈。
墨岚烦得要死,话本与何烬便成了慰藉。
许是将何烬看习惯了,竟未注意到他日渐凝实的身形气息。
……
才下了一日新雪,昨日家宴,今晨人都散了个七七八八,墨岚没收到指使,便难得在房中睡了半刻懒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