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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冷战(第1页)

姒晏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地宫里那些岔路口像鬼打墙一样,明明是同一条道,走过去却又是另一头。若不是那条突然出现的巨蟒——金瞳竖立却不攻击人,只是沉默地在前面游动——他恐怕永远也找不到这里。穿过一道低矮的石门,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手脚发麻。满地都是纠缠在一起的死蛇,殷曌就那样躺在尸堆中央,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杂着尸体隐隐腐烂的气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天几夜的弦,啪的一声,断了。血气“嗡”地一下冲上天灵盖,又在闻到那股腐臭的瞬间,冻结成冰,一寸寸往脚底坠。他在怕。姒晏清这辈子没怕过什么。战场上千军万马,刀山火海,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可这短短几步路,他走得失魂落魄。看着那个总是活蹦乱跳、张牙舞爪、鲜活张扬的女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死气沉沉地躺着,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慌。他在想什么?如果她死了,他该怎么办?像敏象对待敏加拉那样,把她永远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做个孤魂野鬼?还是像那些殉情的痴人一样,拔出剑往脖子上一抹,去黄泉路上追她?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膝盖重重地跪在石地上也浑然不觉。他不受控制地、手指发颤地去探她的鼻息。一丝热气,拂过他的指尖。老天爷放过了他。她还活着。姒晏清猛地弯腰,将她死死搂进怀里。不管不顾她身上的肮脏和腥臭,胸膛紧紧贴着她,嘴唇印在她额头上,一下,又一下。无比庆幸她此时此刻依旧是温热的。她的血是热的,肉是热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随后,他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死蛇,哪怕从此山河变色,哪怕此后日夜颠倒,他要把她带出去,把他的命重新带回人间。———大夫诊过脉,只说是脱力虚弱,醒来进食便可。姒晏清便屏退了左右,亲自为她沐浴,洗去那一身从地宫带回的腥秽。姒晏清不知道,殷曌其实是醒着的。不是不想睁眼,也不是不累,恰恰是因为太渴、太饿,太累到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了。最要命的是——太!吵!了!三个灵魂挤在一具躯壳里,搁谁谁不疯。敏象一看见姒晏清的手落在殷曌肩上,立马伸手去捂敏加拉的眼睛,神色严厉:“非礼勿视。”可这会儿,敏加拉的魂魄和殷曌的身体是相通的。姒晏清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臂,敏象便立刻在敏加拉那边覆上一片阴影;那手掌抚过她的腰际,敏加拉的呼吸便在他耳边粗重一分。这种诡异的通感,让殷曌简直没脸待在这个躯壳里。她实在忍不了,在脑海里冷笑一声,没好气地骂道:“我说你俩能不能拿我当个外人啊?在我脑子里演活春宫,合适吗?”敏加拉羞得不敢吭声,敏象却贴着她的意识冷笑:“往后你与他行房时,也不必拿我们当外人。”殷曌:“……”她头一回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这鬼脸皮比城墙还厚。“哥哥,”敏加拉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甜糯,“我饿。”敏象的目光立刻落在殷曌身上。殷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他妈看我?你他妈还有脸看我?要不是你三天不给水喝不给饭吃,还放蛇咬我,我至于虚弱成这德行吗?”“那你倒是睁开眼啊。”敏象讥讽道。“我要是有力气,我是不会睁眼吗?!”殷曌气得想咬人。敏象被她噎得一阵无语。索性不再与她废话,强行控制住了这具身体,下一瞬,眼前的黑暗猛地被掀开。姒晏清正握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感受那失而复得的温热,却冷不丁对上了一双森然冰冷的眸子。那一瞬间,他心头突地一跳,涌起一股莫名的陌生与寒意。可那感觉转瞬即逝,那双眼睛眨了眨,便化作了带着依赖的柔光。“那个,……”她看着他,声音带着撒娇式的委屈,“我饿了。”姒晏清心头一软,将那一瞬间的不对劲抛到了九霄云外:“早备下了。大夫说你现在脾胃弱,只能吃些清淡的……”“可我想吃。”她打断了他,报出了一串菜名。“敏格拉巴凉拌茶树叶、槟榔叶包椰糖、瑞银艾、还有椰奶糯米饭,要淋上热腾腾的棕榈糖浆。”姒晏清愣了一下。但他没来得及多想,便吩咐人速去准备。没一会儿,又听见她有气无力地喊:“姒晏清,我好渴。”他连忙端来温茶。殷曌接过来,仰头“框框”两口就干了,还没解渴,又连喝了三四杯,这才重重地舒了口气,重新倒在枕头上。姒晏清拿着帕子,仔细擦去她嘴角的水渍,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厉害。他有很多话想问她,刚想开口,却听她先问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找到我的时候……我身边,是不是有很多蛇的尸体?”她得确认,确认那不是一场梦,确认那三天断水断粮、生吃蛇血的经历是真的,确认她自己没疯。姒晏清简单地讲了这几日的搜寻,提到在阿难陀寺下方挖通地宫,提到找到她时,那些死蛇已经开始散发出腐臭。他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血丝:“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知道是谁把你带走的吗?这几天有没有人伤你?有没有中毒?哪里疼不疼?”“我很好。”殷曌打断他,“什么事也没有。”她顿了顿,又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大殷?”“后天。”姒晏清替她掖好被角,“这几天为了找你,杀了不少人,也得给这阿瓦城换个天,给他们一个交代。”殷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动静,宫人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了一桌,阿瓦糯米糕的甜香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姒晏清原以为,以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这会儿该是筷子翻飞、狼吞虎咽才对。可偏偏没有。她吃得虽急,动作却依旧透着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贵气。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伸手去碰那只盛着糯米饭的碗:“是不是不合胃口?若是没味,我让他们重做。”“没有呀。”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很好吃。”“那怎么不再多吃点?”姒晏清舀起一勺糯米饭,递到她唇边。“殷曌”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连连摆手:“我……我自己来就好。晏…清……晏清哥,你也吃。”姒晏清举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那双总是肆无忌惮盯着他、带着几分嚣张几分依赖的眼睛,此刻竟透着一股疏离的客气。他缓缓放下勺子,没再去碰碗筷,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半天没说一句话。屋里的甜香气息似乎一下子散了个干净。———第二日清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还挂着露水,姒晏清将一份誊写好的文书放在了殷曌手边。“殷曌,既然醒了,有些事得定下来。”他手指点着纸面:“其一,受降,与骠国签订盟书。双方退兵,归还掳走的百姓,重新勘定界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其二,确立宗藩名分。让他们奉表纳贡,向大殷称臣,往后这朝贡的路子不能断。”“其三,边境那些土司反复无常,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再把关隘守好,别让人再钻了空子。”“最后,便是追责善后,该杀的杀,该赏的赏。”殷曌倚在软枕上,听完,没去看那份文书,也没去接那支早已备好的朱笔。只轻轻摆了摆手。“我身上没带太女的印记,这事儿,你全权处理便是。”他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收起了那份文书。———启程那日,晨雾未散。姒晏清在马车旁问殷曌:“今日启程,你是坐‘思念’,还是坐马车?”“殷曌”闻言,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问了一句:“思念是什么?”姒晏清眼底那层薄冰一寸寸裂开,逼到她跟前:“你是敏加拉,对吗?”“殷曌”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惊慌失措地往后躲了躲,嘴唇哆嗦着:“我……我……”姒晏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点残存的希冀彻底熄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别怕。”姒晏清的声音放柔了些,“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殷曌……还在这具身体里吗?”“在的。”“殷曌”忙不迭点头,“她一直都在,我们都在这……”“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共用一具肉身?”“嗯。”又是一下点头。“好。”姒晏清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你让她出来,我有话问她。”空气凝滞了片刻。殷曌脸上的怯懦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她揉了揉眉心,那股属于太女的桀骜又回来了。“咦?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她斜倚在马车旁,挑眉看他。姒晏清一步步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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