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远端果然出现一对墨黑的庞大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轻盈地荡过公路,小的甩着鼻子,好不快活,时而将鼻尖伸到火龙果田地里去,好奇地翻找触摸。
鹿仙举着望远镜:“是一对母子,妈妈陪着孩子出来玩。”
桫椤问:“大象也会带孩子出门玩?”
鹿仙答:“嗯,大象是以母系氏族的形式群居在一起,公象在成年后会离群独自生活,母象们则共同保护族群内的小象,一般来说,孩子的身边必定会有亲生母亲。”
贺天然在大榕树下席地而坐,210有些慌乱地挨在她身边,她搂住它以示安抚。它听不懂方才的广播,也不认识什么大象,它的眼睛不如人类的眼睛那样能够看清细节,但它通过声音与气味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来了两个陌生的庞然大物。
大象母子在远方公路上漫着步,不知要走去哪里,不知要走到几时,世界好似静止了,前方路段已被人为封锁,没有任何一辆车通过,以免惊扰了它们;黑色天幕中隐没在各个角落的人们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满怀欣喜地观望着,哪怕大象只是无所事事地走过公路;就连火龙果田里的每一只灯泡都像屏住了呼吸,一闪也不闪,每一颗植株都像暂停了生长,一动也不动。
在这世界的屏息中,贺天然仍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之人,并不参与这场静止,她倚着榕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口搭话道:“喂,罗小牛,谁给你起的这么可爱的名字?”
桫椤蹲在草坡上,似乎因注视着大象而变得平静,闻言也不气恼,只是闷声答道:“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的母牛难产,小牛死了。他说,生我,还不如生一头牛。”
她说得含糊,但她们都听懂了。“他”是谁?谁都没有追问。想来这轻贱之名时时提醒着她自己的降生是怎样不被人珍惜,因此她管自己叫“桫椤”,那是珍稀的树,亿万年不变的树。
贺天然没有放任话题落在此处,那样一来,看不见的悲伤便会开始蔓延,她继续笑说:“你叫小牛,那你弟叫什么?罗小马?罗小猪?”
“……罗雄鹰。他说,雄鹰勇猛。”
“他错了,真正勇猛的是雌鹰,雌鹰比雄鹰体型更大,战斗力更强。”
桫椤回过头看贺天然:“真的?为什么?”
“雄鹰一般只负责觅食,雌鹰则要守护巢xue和幼鸟,面对各种入侵的天敌,它们必须强大。”
桫椤沉吟片刻,问道:“要是遇到危险,它们会丢下幼鸟自己逃命吗?要是我现在举着枪冲上去,母象会丢下小象自己逃命吗?”
贺天然反问:“你希望它会,还是希望它不会?”
桫椤久久不答,埋头扯着地上的草茎,终于忿忿地说:“自己都要没命了,还管孩子干什么?”
鹿仙目视远处的大象,开口道:“大象是有智性的生物,它们有自己的性格,每一头都是独一无二,我不能说,在遇到无法抗衡的凶险时,每一头母象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可能有些会选择自保撤退,也一定有些会为守护孩子而死。”
原本倚在树上的乔木站直了身子:“它们好像往这边来了,我们要不要离开?”
大象母子忽然拐了个弯,踏上田间小道,当真往她们的方向走来,鹿仙放下望远镜,此时已不需要望远镜了,她们可以用肉眼看清大象的所有行为举止。“不用,它们现在的情绪很平稳,只要我们不表现出敌对意图,不对小象造成威胁,母象就不会攻击我们。”她温柔地注视着大象,如此说着。
大象母子走近了,距离她们已不足十米,近得她们能够看见它们藏在灰色皮肤的褶皱之间的温润双眼。小象不足人高,身上还有未褪尽的柔软的胎毛,鹿仙说它大约只有一两岁,但要重达几百公斤。
210吓得发抖,禁不住吠了两声,母象听见声音,马上向前几步,将小象护在身旁,但它们很快发现发声的只是这样一只不足为惧的小小的狗,小象发出了叽叽的声音,好像在取笑210,它摇头晃脑地摆着鼻子,脚步左右晃悠,忽然朝着210的方向一个跨歩,把210吓得拼命想藏到贺天然身后。
乔木温柔地取笑210:“这下好了吧?叫你老这样子吓贺真。”
小象恶作剧得逞,又是“叽叽”地笑,快活地把鼻子探到火龙果田里,弄倒了几株。贺天然冲它说道:“喂,我可是医生,再敢吓我的狗,我就给你打针。”
桫椤问:“它们能听懂吗?”
鹿仙答:“也许不是完全懂,但大象是能够共情的生物,它们有情感,有社会关系,因此可以分辨语气中的善意和恶意,快乐和悲伤。”
原本蹲着的桫椤站起身来,母象留意到她的动静,便垂下鼻子,静静注视着她,也许正在辨别她有无进犯的意图。
她们之间相隔不足五米,桫椤喃喃地说:“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大象。”
贺天然笑说:“大象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你。”
田地间的无数只日光灯泡依旧一闪也不闪,照耀着两个生灵在这旷野上的相视,护林站的无人机来了,在不远处低悬,也许屏幕那头的人正暗自紧张,担心这个人类女孩会突然发难,惹怒了大象。
桫椤看着母象,大约因为肌肉紧绷,又一动不动站了太久,竟开始浑身颤抖起来,乔木向前走了几步,鹿仙对她轻轻摇头,表示事态仍然和平。
桫椤忽然轻声对母象说:“我把他杀了。”
所有人都怔住,只有小象还满不在意地拔着田地里的植株玩耍,而210正睁着圆眼睛警惕注视它。
母象的大耳朵微微扇动,它听见了。
“我把他杀了。”桫椤说,“有一天晚上,他又喝醉了回来,对妈妈吆五喝六的,我骂他,他要打我,妈妈拦他,他就掐着妈妈的脖子不放,我拿锅打他,他很生气,要扑过来掐死我,结果被板凳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后脑勺着地,死了。”
桫椤微微仰着面庞,不带任何情感地吐出这一番话来,末尾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掷地有声,于她微启的牙关间蹦落。
死了。
随后她僵立了良久,嘴唇数次张开都没能说出话来,母象耐心地望着她,不知是在等待她的述说,还是只是在守护自己的孩子。
终于桫椤继续说道:“警察来了,把妈妈抓走了,我说是我干的,他们不信,说要调查,要收押妈妈。后来……”
桫椤抖得更加厉害了,仰着的面庞再无法绷紧下颔,仿佛整一张脸都变成了流体,就要溃决直至满泄而出了,“后来妈妈死了,从看守所送到医院,没几天就死了,医生说,她心力交瘁了。”
少年的脸上淌下一行泪,她的脸太脏了,那行泪洗刷过脸上的脏污,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她流着泪,对母象说:“是我杀了妈妈。我把她们都杀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逃走,丢下我和罗雄鹰,逃得远远的,自己好好活下去。其实我想如果那样的话,我可能会恨她一辈子,但那又怎样?我宁愿恨她。”
她对母象倾诉着,颤抖着,逐渐泪流满面,她再一次说:“我宁愿恨她,只要她好好活着。”
小象懵懂地来回看着自己的母亲与眼前这个奇怪的人类,开始不耐烦起来,它迈开脚步,走过桫椤身旁,准备斜着越过这片草坡,向后头的雨林中去。
桫椤仍然站着,眼泪与鼻涕糊了满脸,她微张着嘴,因为她已无法用鼻子吸气了,她的脸抖得上下牙一直打架,喉头深处传出的呜咽声低微而断续,像荒野中的孤魂之泣。
母象看了一眼正要离去的小象,犹豫地抬起前脚,最终它跟着它的孩子走了,走过哭泣的女孩身旁时,它忽然举起鼻子,鼻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泪迹斑驳的脸。
也许它想为她擦泪。
大象母子一前一后地经过她们身旁,往雨林中去,方才一直低悬的无人机飞动,好像松了一口气,贺天然对着大象的背影说:“走啦?需要看病的话,记得找我。”
桫椤终于懈了力,她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入地面,止不住地痛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