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一直找下去。
哪怕找上几百年,几千年,都没关系。
每往前走一步,皮肉都在从腿上绽开血花。
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
我要找到她。
跟她认错,跟她道歉,跟她忏悔。
我答应了她,要在下一世弥补她的。
心脏在腐化,耳朵在流脓,眼球在糜烂,嘴角在撕裂。
头发在大把大把脱落,皮肤上传来烧焦的刺鼻气味,脖颈在不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我伸出手,想扶住摇摇欲坠的脑袋,已经化为白骨的小腿却蓦然断开,让我整个人摔向地面。
头颅,腿骨,脏器。
七零八落地散了满地。
我摸索着捡起它们,试图修复好碎掉的自己。
可我没了头颅和眼球,什麽都看不见。
腿骨装在了肩膀,心脏装在了脖颈,眼球塞入了嘴里,头颅放入了胸腔。
然後,我拖着这具丑陋畸形的身体,认真地,不知疲倦地,继续朝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蠕动,爬行。
邻居小姐在等我。
我要找到她。
找到她。
*
地狱,究竟是什麽样子呢?
日日夜夜被剥皮,焚烧,破腹?
总之,一定是万死万生,惨痛无绝。
当我最後一次死在时遇怀里,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身处地狱。
从第一世我死在婚礼上的那一刻起,往後皆是地狱。
烈火化为了空气,恶鬼僞装成了亲友路人,刑具变作了钻戒与项链。
那一世又一世的重生,从来都不是神的奖励,而是枷锁与诅咒。
被毁掉的婚礼,投入河中的钻戒,鲜血四溅的游戏,一厢情愿的约会,布满恶意的礼物,令人作呕的初吻,荒诞讽刺的孝道,濒死之时的告白,让我痛彻心扉的不渝,拉着我陷入无尽轮回的新郎,散发着腐烂恶臭的真心,把我推向绝望深渊的惊喜,虚僞可笑的恩赐,击垮我心智和身体的结晶,被虚假泡沫包裹的幸福,毛骨悚然的初遇,生生世世都无法散去的,要向他复仇的,初心。
合力,将我打入地狱。
那些看似浪漫美好的词汇,拆开来後,都是地狱中一只只迫切想把我拽下去的狰狞鬼爪。
阎王说,只要认清罪孽,放下恨,嗔,恶,就能摆脱无间之苦。
于是,时遇就那麽放下了。
我勾搭男公关,和方谏开房,对他施暴,都没有让他动怒。
哪怕受再多屈辱,他也不再释放杀意。
他似乎是在诚心悔过,赎罪,想做个好人。
那麽,我呢?
未来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一样,彻底被驯化,妥协,认命吗?
如果就那麽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我一定会渐渐沉溺于眼前的美好氛围,会被家人丶时遇丶孩子的爱感化心软,会从此老老实实地安稳度过最後一世,会在老了之後与时遇回首过往,感慨曾经的自己是多麽莽撞,愚蠢,可笑。
不。
我不要过那种人生。
我不甘心就那麽任由时遇摆布,最後还站在他那边,背叛自己,嘲笑自己。
我宁愿下地狱,宁愿永世不得超生,也不要活在被别人操控的虚假幸福里。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杀掉小乙,用他的命,彻彻底底地,切断自己的退路。
只要犯了杀忌,无论那两年过得有多幸福,时遇有多体贴,王小狗有多讨喜,无论我怎麽挣扎,犹豫,感动,心软,都回不了头了。
时遇总说我和他是同类,可我偏要证明,我和他不一样。
我比他更狠,更无情。
他可以因为一点情情爱爱就开始祛除戾气,行善积德,而我,既然选择了复仇,就必会一条路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