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收拾好,锅里的水也烧开了。
沈池田将开水盛到陶罐里晾着,自己慢慢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给外面的叫花子。
他倒是规矩,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院子里,见沈池田锁上厨房门也并未露出异样。
他一边喝水,沈池田一边将半块粟米饼子递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最后半块饼子了。
他湿意未退的眼睛扫过沈池田掌心的饼子,眸光闪烁,有点不敢接:“我……我已经吃好了,这块你吃吧。”
倒不是个贪得无厌的。
沈池田对他的赞许更深了些,却还是轻笑道:“无妨,拿着吧。”
粗糙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接过饼子,明明在咽口水了,他却将饼子小心翼翼地藏在衣襟中放好,抬眼看向沈池田:“我……我先放着,若是你饿了,先给你吃。”
说完才想起回答她的问题:“我……我叫柱子。”
沈池田眉心微蹙:“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他神情有些落寞,摇摇头道:“父母都亡故了,还有舅父和姑母,只是……他们不想认我。”
他不敢抬头,像是有些自卑:“前些年我还能找些活计做,后来饥荒越来越严重,只能……”
只能乞讨。
人们常说有手有脚怎会饿死?
可先决条件须得是在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的年代,唯有社会安定时,普通人才有可能靠劳动创造财富。
在这饥荒战乱之年,地不能种,工难以做,体面活下去的机会早就被堵死了,流落街头的人多了,就变成了流民。
同情只是一瞬,沈池田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得出门了。”她打开院门。
柱子一愣,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将水碗放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怀里将那半块米饼掏出来,一并放在台阶上:“那……那就不打扰了。”
说着便转过身,又朝不远处的土坡走去。
那土坡上垫了些干草,想来他近些时日都住在那里。
沈池田是打算收留他,但眼下这世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家中还藏着东西,也不好太过信任一个刚认识的人。
只是看着他耷拉着尾巴离开的样子实在可怜,便开口道:“都说了给你吃,就是你的。”
沈池田追上他,把米饼重新塞回他手里:“莫要走远……等我下午回来做好吃的给你吃。”
竟……还有饭吃?
柱子回过头怔愣地望着沈池田,良久才反应过来,红着眼眶就要跪下。
“好了。”沈池田扬了扬手,转身锁好院门,“你若想报答,就多留留神帮我看门吧。”
沈池田捧着揣在怀中的面粉袋,佝偻着身子出了村。
土岭庄距离镇子上的集市不算太远,步行也就最多一个时辰。
一路上都是山路,沈池田这才发现山里肉眼可见的野菜野草都被拔光,无毒的树叶子也几乎被薅秃,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要啃树皮了。
越靠近镇子,流民和乞丐就越多。
饿极了的人就像野兽,饥饿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匆匆而过的路人,恨不得将他们的衣服扒干净,看看会不会藏着食物。
镇子里一直有官兵巡逻,却不代表绝对安全。
就像会一拥而上分食腐物的鬣狗,便是猛如狮虎也有所忌惮。
幸好这两三斤的面粉藏在沈池田宽大的衣服里,并不算显眼。
她衣衫褴褛,捂着肚子躲在人群中,倒是和那些饥肠辘辘的流民并无太大区别。
镇子里只剩一小半的店铺还开着。
沈池田绕了半天,只找到一家粮店。
这粮店老板应是在当地有些势力,为了防止流民哄抢,还雇了五六个大汉拿着棍棒守在周围。
见沈池田靠近,老板只当是来乞讨的,挥挥手让人将她赶走。
“阿翁莫急,我是来换粮的!”沈池田连忙将面粉口袋从怀里掏出来,只是并未打开。
老板打量着她,猜她估计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粟糠早就没有了,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