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老远就看到有人靠坐在她家门口。
正是那个半晌前还瘫在土堆旁的叫花子。
察觉到沈池田回来,他有些警惕地抬起头,双手抱着膝盖,一双眼睛透过脏污的发丝朝她望。
沈池田将水桶放在半路,日头灼的她浑身发虚,撑着腰狼狈地喘息了一阵,她对上那叫花子的视线:“还不过来帮忙?”
叫花子背脊一挺,犹豫着没敢动作。
只剩最后十多米的距离了,沈池田累的浑身虚汗,的确是有些力不从心。
见对方没有动作,她干脆抬手一指:“叫你呢,过来帮我抬水!”
叫花子终于直起身,踉跄着朝她跑过来。
他虽然看起来又脏又破,脸上也黑黢黢的,但仔细看五官倒是还算俊朗,尤其那双眼睛,看向沈池田时像流浪狗似的,亮晶晶又可怜巴巴。
他没说话,只是提起水桶稳稳当当地往回走。
沈池田默默打量着他,体格倒是不错,饿成这样了还挺有劲。
脑子也是灵光的。
刚刚出门前她不过驻足朝他看了一眼,他就察觉到了沈池田的怜悯之意,转头就堵在了她家门口,增加讨食几率。
不过整体倒算乖巧。
老实的听从沈池田的指挥,将桶里的水灌进厨房的缸里,又匀了一碗水倒在盆里。
沈池田先就着水洗了手和脸,然后把手里的布巾递给他:“你也擦洗擦洗。”
去厨房取了两块粟米饼子过来时,小叫花已经擦洗干净了。
乱糟糟的头发被他用一根破树枝簪了起来,擦净了脸上的脏污,倒是显得这张脸清俊耐看。
那双漂亮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中的米饼,沈池田顾不得多想,只得将饼子递过去:“慢点吃,一会儿我烧了水你再喝点。”
眼睛终于从饼子上挪到了沈池田脸上,充满了湿-漉-漉的感激。
他赶忙接过饼子,急迫的往嘴里塞,却还不忘道谢:“……谢谢你。”
他吃的狼吞虎咽,看的沈池田也饥饿难忍,便又拿了一块饼子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吃一遍问:“好吃吗?”
“好吃……好……吃……”
狂喜与满足让他眼眶都有些泛红了,吃到最后半块时,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像沈池田那样用手掰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带着余温的金色米饼焦香酥脆,入口化作绵软的甜意,越咀嚼那股丰沛的谷香就越浓郁。
在饥荒年代,肉味可能会让人激动发狂,可这充实的谷物香气,却能为人带来踏实的满足感,每一口粮食都会让人愈发怀念过去那些风调雨顺的日子。
粟米的香气碰撞着他的味蕾,咀嚼到最后一口时,他甚至有些舍不得咽下去。
泪水顺着眼眶不自觉地滑落,他只是这么感激的望着沈池田。
如今这食不果腹的年景里,普通人家早都自顾不暇了,有多少曾经过得还算充裕的人家都拖家带口的出去乞讨,最终饿死在街头。
他走过的那些地方,更有不少饿到易子而食的村落。
哪怕是这还算富足的土岭庄也都没什么粮食了。
来此处已经五六日,没有一个人可怜他。
当人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又怎会将自己都不够吃的口粮匀给素不相识的人呢?
可沈池田给了。
她也瘦骨嶙峋,他倒水的时候观察过,厨房的米缸已经空了,这应当是她最后的几块饼子。
她就这么平静地递给他,并无半分不舍。
他五岁时父母就亡故,后来辗转寄居在姑母与舅父家,多一张嘴吃饭,谁都不会对他太好。
舅父不给他饭吃,他饿的没法,悄悄偷了隔壁大娘家一块蒸饼,便被舅父赶出家门去。
十二岁开始流浪,四五年的时间里他吃过泔水,喝过官府施舍的稀粥,也得过一些富人的施舍。
他活的只剩麻木的本能,已经快要忘记这种温暖的感觉了。
在他幼年时,似乎也会有人这般不计条件的对他好。
哪怕舍了自己的,也要给他。
那人是谁呢?
他怔怔地望着沈池田的眼睛,模糊而充裕的感激让他仿佛寻到了那抹早已迷失的踪迹。
最后一口甜丝丝的米饼被他恋恋不舍的咽了下去。
他眼眶泛酸,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只能将心底最真实的感触干涩的表达出来——
“这饼子……有娘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