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爱是一只手保护一颗心羊腿很香,冬天很暖。祝余掰着羊骨头,正满手油乎乎地吃着,祝同义忽然想到什么,撕了一块肉扔进嘴里说:“最近收到好几封你的信,还有西藏的。”西藏?祝余来了兴致,从拉萨寄信实在太远了,她除了最开始收到了几封信,后来基本就没收到过了,她顿时好奇是谁寄来的。她把羊腿换到右手上,在盆里打上肥皂洗洗左手,蹭蹭毛巾,去翻抽屉。一打开,三四封信。黑龙江、广西和浙江这几个地址这几个地址她熟悉,是陈凌云、黎绩和江复光的,她打听他们本省种质资源情况来着。而西藏那封,她单独拿出来。“达瓦平措”。她念出信封上的寄信人名。达瓦同志的汉字已经写得很不错了,横平竖直,四个字跟尺子比过似的,像小学生捏着笔一笔一划认真写出来的。她推推宋扶疏,“宋宋帮我拆开!”宋宋正好有只干净的左手,他拿过剪刀,祝余拿着信,他歪着手挑开封口,貌似不经意地问:“这不是那位藏族的小青年吗?”祝余“昂”了一声,半点没怀疑。“你见过的呀,就是那个,”她笑嘻嘻,甚至还抛出了另一个炸弹,“你那把漂亮的银藏刀就是我跟他换的呢!”哼哼,宋扶疏喜新厌旧,他光说喜欢那把藏刀说它好看,但从来没用过!他都把它压抽屉底了!宋扶疏:对上号了。他右手的筷子还夹着片下来的烤羊腿肉,后背缓缓挺直,明明那位达瓦同志还不知道在哪儿,他就像这人出现在他眼前一样。他知道是谁了!余颖没怀疑,打小小妮儿就受欢迎,小孩老人都喜欢她,她随口问:“你在拉萨认识的朋友啊?我听这名儿是少数民族。”“嗯嗯,藏族!”祝余说着,把信封里的东西抖出来,“我夜校的同学,后来种草莓,正好分到他家那片区域,那会儿我还不会藏语呢,得亏他和另外几个年轻人,不然完全没法交流。”三张纸掉出来。祝余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单手把信纸抖开,是拉萨常卖的那种笔记本纸,横线,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翻到程,各省各自治区各商量各的,比方西藏,第二年的名额早早地就定了下来。但真等报到,还是9月10月。达瓦平措在拉萨上集中的文化课。他们这边选学员是要经过文化考核的,起码要能写简单汉字,能算数,上过夜校的达瓦平措在一堆良莠不齐的同学里简直是一朵清莲,他能讲流利的汉话,汉字能写能读。所以他很容易得到了推荐名额。上这个预科班,也没什么难度。他坐在班级后排,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发呆。班级前排被那些不会写汉字的同学占了,期盼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好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羊羔。达瓦觉得自己刚念书时也是这样的。工作队来家里动员,让他们去扫盲念夜校,他阿妈阿爸不愿意去,让几个孩子去。他和几个朋友一起白天干活,晚上去市里上课,学汉字一点都不容易,老师说他们藏文像小蝌蚪,他觉得汉字像方块里画画,弯弯绕绕的,画的肯定是牦牛羊羔。他是个笨蛋画家。他真能学会吗?好不容易有天活儿早早干完了,他不想看书——老师布置的作业他瞪了三天也不想写,去田里转悠,转着转着,看到个背影。陌生的,猫着腰蹲在田边。她还想抓菜,是贼!正义的达瓦平措立即冲了上去,要挽救他们地里的财产,结果那个姑娘一转头,是汉族。那会儿他还没学会什么形容词。他就觉得对方高高的,白白的,一双大眼睛像雪山上最圣洁的牦牛,总是弯弯的。她说她是祝余。她说她是市里那家什么院的技术员。汉族姑娘给他看了自己的工作牌,但很羞愧,那几个字他其实就认识个“农”,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看不懂,囫囵点头,装作自己懂了。她热情地问他的名字。达瓦很不好意思,汉族人总是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他还是说了自己叫达瓦。他是笨蛋,他把这句话说成了藏语。他立即改口,红着脸悄悄省略了后面两个字。“泥刻以叫,窝,达瓦。”他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意义是月亮,汉族人都喜欢月亮,他们说拉萨的月亮很近,贴在人心上,一伸手就能抓到。不懂意思。反正汉族人喜欢。她懂了,并且开始叫他达瓦。达瓦平措很高兴。她问了好多好多听不懂的问题。达瓦平措开始不高兴。听不懂啊听不懂,她到底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他其实掌握得最好的一句话就是“泥嚎”了。他中午看着她骑上自行车离开,像一头潇洒的小马,觉得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他失落地回家,把那个作业写得错字连篇。交上去,被老师画满红圈圈。夜校的老师很好,但只有一个,他们好多学生呢,他听得晕头转向,瞪着方块书里的字,觉得像小时候被羊踢了一脚脑袋那次。坏掉了。上完课,其他同学上去问老师问题,他挫败地拉着两个伙伴往外走,怀里的书沉甸甸的,知识好重,怪不得老师说知识就是力量。垂头丧气,听到前面有人嘀嘀咕咕。清澈的嗓音,像日光初照银湖的水,当然,这个比喻不是他那个时候空空的脑袋想到的,他那时已经傻掉了。是晚上回了家,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傻笑时想到的。扎西很坏,抢他的话。普布更坏,他还故意挡着他。他回去就要跟他们两兄弟决斗!——没有决斗。因为汉族姑娘跟他们约好了以后一起学习,她教他们汉语,他们教她藏语,他们成了朋友。好高兴。回家达瓦平措就跳到马上跑了三圈,被阿妈骂了下来,他摸摸受累的马儿,傻笑着回屋。干活很高兴。吃饭很高兴。发呆被阿妈骂了也很高兴。最后阿妈看着他被戳脑袋还笑个不停的样子,回过头跟他阿爸窃窃私语:达瓦脑袋坏掉了,是不是上课上呆了?达瓦听到了,还是傻笑。他已经学会好多汉语啦。他进步快得让老师惊讶,泥嚎变成了你好,早长变成了早上,他一跃成为汉语班进步最大的学员,连扎西和普布也赶不上他。他不是笨蛋啦。他忍不住跟汉族姑娘说,她也很高兴。她总是很高兴,看到天上的白云很高兴,说像棉花糖,看到路边的草也很高兴,说躺上去像垫子,她喜欢漂亮的手帕、藏毯、刀,一切美丽有意思的东西她都喜欢。棉花糖是什么?达瓦还不知道,但他偷偷把自己宝贝的藏刀送给了她,结果第二天,她就塞过来好多钱票,他耷拉着脑袋回家,差点被阿妈以为拾金就昧。这是他新学会的成语。现在他要去首都了。那里是不是有她说过的棉花糖呢?……1971年在熬猪油的香味儿里到来了。祝同义弄到一大块猪板油,祝余的花生油一直给家里续,但有的菜还是用猪油合适,香。他在厨房里熬啊熬,熬出一碗猪油渣。有的人家会用来蒸包子或者炒菜,但祝同义撒了点盐,端到桌上,他们直接给分吃了。猪油渣焦黄零碎,油全被熬出去了,只剩小小蜷曲起来的一块,祝余嚼得嘎嘣脆,幸福地捧起自己的脸,沾了油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翘起来。“如果能吃这么好,我愿意天天过年。”祝同义头也不抬,靠在余颖肩上说:“要是不上班还能发工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