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资料·修:树不修不直溜不能。好饿。祝余捧着饭盒,跟颤颤巍巍捧着自己的小命一样,她平均每半分钟往前张望一下,但长长的队伍在小食堂里扭成蛇形,她从蛇尾巴艰难地爬到了蛇腰上,离脑袋还有十几米。好多人啊。小食堂的大师傅恐怕从没接待过这么多人,在后厨锅铲都抡出火星子了,炒啊炒,炒啊炒,扭头一看,眼前一黑——咋还这么多人!抹一把满脸的汗,大家都很绝望。“这还能不能吃上早饭啦。”“我觉得够呛。”“你办公室有吃的吗?”“有点饼子。咱们去办公室就点热水吃了算了。”祝余前面的两个技术员嘀嘀咕咕,最终放弃了排队,但前面少了两个人,不代表她就能吃上饭了——她这还是起大早赶过来的呢!难道那些吃上饭的是半夜来排的队?祝余恍恍惚惚,看了眼表。七点四十八。除非大师傅炒出光速,打饭阿姨把勺子挥出残影,否则她都是不可能吃上饭的,祝余闭了闭眼,行尸走肉一样飘出了队伍。好饿,好饿,好饿。肯定是半夜做梦消耗了她的能量,祝余来到办公室,开始拿吃的,虽然没有正经热乎饭菜,但她能垫肚子的小零食绝不缺少。过道里放了一篮子荷叶饼。荷叶饼是白面混着玉米面做的,她本来想加班时能吃,结果还没等加班就派上了用场。祝余拧开一罐酱香小鱼,夹了一筷子,填进荷叶饼空心的肚子里,两边一夹,就大嚼起来。狼吞虎咽。吃到第三个荷叶小饼时,冯久来了,她一手拿着饭盒一手摸着肚子,先前遭遇一目了然。“没吃上饭吧。”祝余含糊地说了一句,指了指面前装饼的小篮子和小鱼干罐头,“你也来吃点?”冯久下意识问:“组长你也没吃上?”祝余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我觉得天不亮就来排队,才能在那个小食堂吃上饭,”说完,就咬了一大口小饼,动作几乎恶狠狠的。冯久本来打算来吃饼干的。但祝余的小鱼干太诱人了,饼子凉了都能闻见扎实的小麦香气,她默默掏出那包饼干送给祝余,一起品尝组长的小饼夹酱香小鱼。啊呜,好香!陈适时一来,就看到两人对着大口吃早饭。“你们俩也没吃上饭吗?”她下意识问。“也?”祝余熟门熟路,第二次说:“你也没吃上?那正好过来一起垫两口。”陈适时摇头:“我吃上了,我就是出来的时候经过食堂看了眼,好家伙,全是人!”一想到里面的人山人海,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包放在位子上,里面的报纸和期刊拿出来,本来不饿的,但一闻到小鱼干香香的味道,忍不住看了眼,“咕嘟”咽了下口水。祝余多懂啊。她大方地直接给夹了一个,“尝尝。”陈适时很不好意思:“谢谢组长!”她咬了一口,幸福地嚼嚼嚼说:“你们这几天要不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中午要回去做饭了,不然去食堂的话,你们都抢不上饭。”宿舍楼连个锅灶也没有,想做也不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有那么多技术员去挤小食堂,因为不去真没饭吃啊。祝余很不好意思:“这多麻烦阿姨。”陈适时摆手,“嗨,我妈乐意着呢,她可喜欢你们了,巴不得你们经常去坐坐。”冯久说:“那我把粮票捎过去。”最后两人还是答应了,在学生驻扎在单位食堂的这些天,暂时去陈家搭伙儿,吃饭的大事解决,祝余心情很好,带着两人去山上。她们都在有意识地躲避麻烦。架不住有麻烦找上门。技术员们对这帮学生是避之不及的,恨不得绕着大食堂走,但大食堂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单位几乎哪个地方都能见到学生。祝余这会儿觉得家属区真是个好地方了。因为那帮学生不咋去。和冯久从陈家吃完晚饭出来,天色已经微黑了,两人溜溜达达往宿舍楼走,结果,远远就看到几个学生吵架,你一言我一句地喊口号,声音大得她们离老远就能听见。两人想避过去。但是,他们就在回宿舍的必经之地。冯久紧张地抓住了自己的包,“组长,咱们要不等等再回去?”祝余看这架势,不像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今天的天凉凉的,有乌云,她抬头瞄了一眼,“感觉要下雨了,还是别等了。”冻感冒了那多亏啊。祝余迈着大步揣着兜往宿舍楼走,冯久赶紧跟上,那几个学生下意识看过来,抬头看眼祝余,忽然叫了一声:“我见过你!”祝余扭头看了眼。真是感谢她这过目不忘的好记性了,她也记得,这不那天早上在食堂质问她怎么吃这么好的小男生吗?她点点头,“哦,同志你好。”然后就要往前走。对方一个伸手拦住,两只眼睛瞪着她,在朦朦胧胧半黑的夜色里不太清楚,但嗓子倒是大得很,“你是这里的技术员是不是?你说!你们是不是在搞修正主义!是不是阶级作风!”祝余:“?”她挠了挠耳朵,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小男生倒挺老实,真大声给她又重复了一遍。祝余困惑地看着他,但她对学生还是比较包容的,毕竟她自己也有大脑没发育的时候——她发誓这句话不是侮辱或者挑衅,是字面意义上的,大脑这个器官还没发育成熟。她把冯久拉到背后,温和地看着他:“这位同学,你知道修正主义的定义是什么吗?”小男生一呆:“修正主义……修正主义就是修正主义!”得,还是不好好听课的。祝余撸起袖子,不是要打人,只是让胳膊吹一吹夜晚的冷风,她不紧不慢地说:“修正主义,本质上是声称坚持马克思主义,但实际上否定其革命本质的一种思想体系。在目前的环境下,它简化为走资派。你知道什么是走资派吗?”小男生睁着两只大眼,这回回答上来了,“走资本主义的!”说着,仇恨地看着祝余,显然觉得看起来营养充足大高个的祝余很有资本主义的潜力。祝余欣慰地点头:“这点没错。”然后她看看小男生,看看刚才一起吵架的几个学生,估计都是高中生,脸上还长青春痘呢。她道:“走资派,当下主要指的是那些有资产阶级思想的人。那你知道,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区别是什么吗?”小男生再次哑口无言。这技术员怎么还拷问起他来了?被几个同伴的眼睛盯着,他恼羞成怒:“你这就是在搞修正主义!你们全单位都是!”祝余包容地说:“人没文化没关系,你们年纪还小呢,但就怕连学习的精神都没有。”她说:“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区别在于生产资料的占有,无产无产,不占有生产资料,是靠着劳动来获得收入,比如工人、农民。”说着,她指了指自己和冯久。“我们撑死了就是念书多点的工人。”人家资产阶级是要占有工厂设备土地的,占统治地位的,她们这帮吃公家饭的就吃亏在有文化和工资高这两点,被当成眼中钉了。而且说工资——祝余问:“你们知道工厂的八级工每月开工资多少吗?”小男生听得一愣一愣。啥?不占有生产资料就是无产阶级?啥叫生产资料来着?他这边头脑风暴试图回忆自己上过的课时,祝余已经自顾自回答他了。“通常来说,一级工是学徒刚转正,工资三十几,到了七级工,月薪将近一百,到了八级工,每月工资能开到一百以上。”祝余微微垂眼,看着这几个半大少年。有男的有女的,都该是念书的年纪,外地的口音,千里迢迢来首都这一趟,但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不是工资高点就是资产阶级了,我的工资也是靠一个个项目和成果撑起来的,听风就是雨,将来可能是要后悔的哦。”一滴冰凉的雨点落在额头上。祝余抬头看了眼,真下雨了,她低下头,最后说了一句:“你们都该回去了,”说完,拉着冯久,大摇大摆进了宿舍楼。冯久小声说:“组长你真厉害。”祝余“嗨”了一声,等和她分别后,才咕哝着自言自语:“这给我逼得学会说鸡汤了。”她容易嘛她!……吃饭的问题在陈家解决后,工作还是正常继续,周六开会,祝余早早到达会议室。包括院长,几乎人人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相比之下,祝余脸色红润,眼神明亮,精神得简直有些离奇,她腰板笔直地坐在位子上。院长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嗡嗡的阵痛,他这段日子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努力打起精神,“关于下月的工作开展,大家有什么建议?”祝余噌的举手。院长欣慰地点头:“来,祝余你说。”祝余一本正经地道:“首先,介于当前形势,我建议全院各所进行自检自查,在检查组再来之前,先一步改正自己的思想,展现良好态度。”不然等检查组来就得完蛋了。“其次,建议宣传部的工作搞起来,我们院在今年上半年好几个项目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果,投入了一线实践。我们应该接受人民的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