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修修:书信保卫大作战祝余回学校期中考试。她考的是农学专业大三和大四上学期的科目,加起来快十门,大部分是期中论文,小部分才是闭卷考试。这两天学校稍微动荡,陈鹤说,后勤部有个老师家里被查出了敏感书信,昨天的事儿。下午考完最后一门科目,祝余甩了甩写到酸痛的手,揉着食指虎口,把卷子交了上去。拿上放在讲台的包走人。才是下午四点多,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祝余去了图书馆,柳芳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正为两个学生办理借阅,见她过来,说了句。“考完了?”“刚考完,”祝余说着,顺腿拉了她旁边的位子坐下,眼巴巴看着她办手续。等两个学生走了。柳芳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奶糖,递给祝余,笑着问:“怎么来图书馆了?来借书?”这学期祝余忙着实习,连学校都没来过几次。祝余甜甜说了谢谢,剥下一颗蓝白色兔子的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含着说:“我来看看图书馆的书还全不全?师母,有那种不让摆了的吗?”柳芳一怔。“上个月还进了一批人文社科的书籍呢,”她说着,抬头看着从面前经过的学生们。祝余也在看,她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师母,化学系老师那事儿你听说了吗?”“什么事儿?”柳芳问。“就是关于书啊、信啊的事儿,”祝余含糊地说着,把奶糖顶到腮帮子上,不耽误自己说话。柳芳一下子明白了。她脸色有些忧虑,低声说:“听说了……”祝余的声音更小了,蚊子哼哼似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所以说,什么外文书啊、朋友信件什么的,该挪走就要挪走啦。”柳芳不说话。祝余把脸凑到她面前,笑嘻嘻说:“我那儿有秘密基地!你和老师要是没地方放,可以放我那儿!”他俩的书房超多书的!柳芳看她作怪的样子,担心都被冲淡了点。她把她的脸推开,没好气地笑道:“什么秘密基地,我们这儿要是不能放,难道你那儿就能放?”祝余振振有词:“我放我家祖坟里!看谁挖!”其实哪有祖坟。她家祖坟搁遥远的黑龙江呢。柳芳白了她一眼,“别胡说。”“我才没胡说,”祝余哼哼唧唧,“反正我说真的,我真的有秘密基地,超安全的。”“再说再说,”柳芳也不知道信没信。……祝余去红山公社。她这也算是上级任务,快到冬天了,第三大队和其他大队种上的草莓快要越冬,单社长不太放心,申请让祝余过来指点指点。祝余骑上自行车美滋滋来了。红山公社冬天的状况明显比之前好许多,祝余看到团眼睛那几个孩子,背着书包,小脸也不是瘦得只剩一层皮了,她快乐地打个招呼。团眼睛也跟她打招呼,哒哒哒跑过来。“祝同志!”“你们要去下午上课啊?”祝余笑眯眯问,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小毛娃一人一颗。几个小孩脆生生说谢谢,有礼貌得很。祝余看着她们往公社小学的方向去,重新蹬上车,这回是一鼓作气骑到第三大队了。成大队长早早在村口等她,一起的,还有熟悉的公社新新干事肖干事。以及其他种了草莓的大队负责人。“嗨!”祝余精准刹车,“大家下午好啊!”“下午好,下午好,”成大队长脸色红润,作为红山公社种草莓的先驱大队,他自觉和祝余最熟,于是第一个响亮答应。祝余下了车改推车,被他们围着往里走。路上,她听着成大队长迫不及待地讲这半年种草莓的情况,说了一会儿,其他大队长就忍不住插话进来了。这老成,咋光顾着自己一个人叭叭呢!“我们第一大队碰到了那啥——灰霉病!按照小册子上说的处理了,坏了好多苗儿呢。”这位大队长说起这个一脸心痛。“是不是苗子栽植太密了?”祝余敏锐发问:“还是浇水太多太频繁?”成大队长笑话他,“我就说,我就说你们大队种得太密了吧!你还不信!”又对祝余说:“公社给申请了农药,就按照你给的那个比例,后来他们大队的苗儿就好了!”祝余放下心,大声跟他们说。“一亩地千万别栽太多苗儿啊,不然反而减产,而且要经常去除老叶,防止徒长。病叶病果你们都好好处理了吧?要么深埋,要么烧毁。”这些祝余的小册子上都有,这些活儿琐碎,但没种稻子粮食辛苦,第三大队都是交给年纪大的劳力和半大孩子干的。但成大队长还是掏出册子,仔细看了看。祝余看到他手上那本册子、翻得都卷角发黄了,一看就看了很多遍。她十分惊奇。成大队长识字儿啦?成大队长跟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骄傲地仰头:“我这半年可没闲着,天天去扫盲班学习呢!”认了一堆字儿,当然,他是按照小册子上学的。他认字儿不就是为了看它嘛!祝余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厉害啊。”五十来岁还有这个拼劲儿,成大队长可以的。说着话到了草莓田边,有几个大小伙子已经抱着地膜等在一边了,正围着另一本小册子看。见到祝余,爽朗地喊了声“祝同志。”“大家好大家好。”祝余偷笑,她感觉自己跟领导下基层似的。其实关于怎么越冬,小册子上写得挺详细,但大家第一年种,不放心是很正常的。祝余撸起一点袖子,露出手腕,棉袄太笨重了,捆在身上都快把人限制成企鹅了,不方便。她说:“来来来,我们一起铺地膜。”大队长们连忙指挥自己队里的青壮年跟上,谁让年轻人学得快呢,那个育苗、这个药剂的,打从祝余开课起就是这些识字的青年来。祝余熟练地指挥介绍。还好她嗓门亮堂,能让周围几十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时不时还得指挥后退一点,一个瞪着眼的麻花辫姑娘,恨不得把眼睛贴在她手上。浇封冻水、铺地膜,然后是覆盖稻草秸秆,祝余示范了一小块地,然后拍拍手问:“你们会了没有?”其实不难。一堆人立即抱着地膜,趁着祝余还在的时候动手,要是有问题,当场她就能指出来。成大队长偷笑。大半人都是其他大队的,这算帮他们免费干活呢。祝余叉着腰巡逻,见到刚才那个麻花辫姑娘铺上膜,恨不得把稻草覆盖到一米高,她惊叹地阻拦:“倒也不用这么厚……”她这是生怕苗儿给冻死了啊。祝余给她讲了讲应该盖多厚,讲得十分精确,绝对没留下一点“灵机一动”的余地。麻花辫又操作了一遍,“这样行吗?”“很好!非常好!”祝余朝她竖起大拇指,“照这么厚来就行。”大家干得都很不错,祝余满意地绕了一圈回到大队长们旁边,从挎包里抽出一沓纸,左看右看……她递给了肖干事。“这是我之前发过的一篇关于草莓连作障碍的论文,草莓不能在一片田种太多年,会减产、增大病虫害,你们可以参考参考。”肖干事接过,几个脑袋立即凑过来看。祝余继续说:“但现在种科院——就是种花农业科学院,他们现在的果树研究所里多了个草莓组,专门做草莓培育的。要是后面遇到什么问题,你们公社可以试着找他们求助。”肖干事默念两遍,“我记住了!”大队长们也赶紧念着这个名字,乖乖,虽然听不懂,但什么科学院、什么研究所的,听起来就牛的嘞。祝余今天的任务算完成了。但她不急着走。她趁着其他大队长背着手去瞅地膜的时候,把成大队长拉住了,悄咪咪喊:“大队长!”“啊?”成大队长眼睛还黏在地里呢。祝余又拉了他一把,成大队长才看过来,发现她笑嘻嘻地搓手,“你们大队有木匠不?”成大队长一下子明白了。“你要打家具?”祝余用力点头,小声说:“我想弄几个书柜、书箱,但外头都得要家具票!你们大队用不?”这很符合成大队长对文化人的刻板印象。他挠挠头:“不用!我儿子就是木匠,平时也给大伙儿打个桌子箱子的,出点手工钱就成。”他朝祝余挤挤眼,小声说:“不收你的!”祝余眼睛一瞬间瞪得溜圆。她疯狂摆手,“我可不能犯错误啊!”不该占的便宜绝对不占!成大队长:“……”他只好说:“那你要啥样的书柜和箱子啊?”祝余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两张纸。画的嘛,很简易,但能认得出来,她指着图纸说:“书箱就普通箱子,不用上漆,最好用那种能防虫的木头,没有也行。书柜要一米半宽,高度嘛……”她伸出右手,往上比量了下。“我伸手能把最上一层的书拿下来就成。”成大队长仰头看了看她。“那两米二?”祝余:“成!”成大队长又问了她要几个,祝余摸了摸下巴,“先两个书柜四个书箱吧。啥时候能好啊?”“这可不少,起码得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