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修修:妮儿在焦虑╥﹏╥祝余去种科院报到是在上午。这会儿的农科院,哪怕是地位最高的,条件也就那样,不能说破破烂烂,但确实非常朴素。祝余肩膀上拦着挎包,里面是各种文件,没有大学毕业证书,因为她还没拿到,但是学生证、户口本乃至于街道盖了章的证明她都拿了过来……说不准就要用呢。来门口接她的是个年轻姑娘。据姑娘——她叫赵意——说,甜玉米培育这个项目组目前由袁玉这个所长主导,组内的研究员有三个,赵意本人,钱耳,还有个叫孙彡的男同志。“你现在就是第四个了,”赵意笑着说。祝余捏着挎包带,走在去往办公楼的石砖小路上,放慢了步伐以和赵意并肩。她好奇地问:“种质资源已经引进了?”她记得上周袁玉所长说的还是“准备引进呢”。赵意点头,语调开心,“就是前几天刚运到所里的,是美国的加强甜玉米品种。”赵意是个热络开朗的性格,去办手续的一路上,就把项目组的事和祝余大致说了,末了特意道:“咱们单位离市里远,你来回赶不及,所长特意给找后勤要了间宿舍。”今天祝余要办杂事,不正式上班。光后勤的手续就弄了二十分钟,还有转粮食关系,祝余既然要住在这儿,未来一个月自然得吃种科院的食堂。搬行李之前,赵意先领她去宿舍看了看。赵意笑着说:“宿舍是两人间,我的宿舍正好有位置,就把你安排过来了。看,比你们大学里的条件好点吧?”农机大六人间,过道狭窄,两个人同时经过还得侧身,种科院的员工宿舍就好很多了,两人间,每人都有小衣柜和桌子。这间屋子干净又明亮,窗户上还养了一颗君子兰,一看原先的主人就打理得很好。祝余认同地点头:“好太多了!”她两辈子都觉得大学分宿舍不亚于一场赌博,或者说合法虐待——把四到八个陌生人硬塞进一个单间,这和养蛊有什么区别!还好,祝余幸运,213相当和谐。赵意笑着把钥匙分给她一把,还有刚才办好的蓝色工牌,示意她挂在脖子上。“去回家收拾一下吧,等明天咱们再正式上班,我给你介绍其他人。”祝余就又回了家。余姥爷见她回来,很是惊讶,知道她是收拾行李的,还有点舍不得,“那周末放假不?能回来吧?我还打算这周末给你做点好吃的呢。”祝余叠着被褥,高兴地说:“要是能回来的话,我肯定回来!”吃她是必然不会落下的。余姥爷还想送她,祝余没同意。“这大热天的,人出去脑袋都要晒出油了,你就在家乘凉吧,”祝余背上扛着行李脸盆,跟乌龟扛着壳儿似的,却很灵活地长腿一跨骑上了自行车,朝他用力摆手。“我走了哈!放假就回来!”余姥爷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到了胡同口,还没出去,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就窜出来了,“小桃儿姐姐?”是小五斤。她的病早就好了,比之前更加安静,最近祝余每次去看她的时候都发现她在看书,如饥似渴,像是要把那些书啃进去似的。祝余脚刹,“诶!你晒太阳呢?”小五斤笑,又有点急切地问:“你要去哪儿小桃姐姐?”她看到祝余背后的行李。“我去实习,离这儿有点远,所以得搬过去,”祝余答着,手又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两块水果糖和一块奶糖来,笑眯眯对小五斤招手,“过来,拿着吃。”小五斤背过手不要。“你自己吃,你都瘦了。”祝余摸摸自己的脸,“有吗?”她在学校时用称粮食的秤称了,没瘦啊,甚至可能因为长了肌肉,反而重了两斤。她胳膊一伸,轻松把小五斤拉了过来。“拿着。等我发工资了,请你吃冰激凌!这可是我第一回领工资呢!”祝余朝她眨巴着眼。小五斤忍不住笑,看着她说:“小桃儿姐姐肯定能拿好多工资,嗯,希望以后能拿特别多、特别多——拿两百!”在小五斤朴素的想象里,两百是个特别高的数字,陈大志一个月才能拿三十几呢。呸呸!小五斤甩甩头,他才不配跟小桃儿姐姐比。反正祝余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她以后一定能赚好多钱!要赚好多钱!祝余的牙又呲出来了。“还是你会说话!”她信誓旦旦、无比自信地说:“我也觉得我以后能拿两百——到时候我请你一顿吃三个、不,吃四个冰激凌!”小五斤咯咯笑。虽然她觉得这会拉肚子,但还是用力点头,“那小桃儿姐姐你走吧,你路上小心啊。”祝余重新把两只脚蹬上去。临到走了,还是忍不住叮嘱:“要是遇到什么事儿,你就去找刘主任或者我姥爷啊。”小五斤握着几颗糖,目送她离开了。……宿舍的空木板床赵意给提前擦过了。祝余把褥子铺上去,又铺上浅蓝色带小花的床单,夏天的被子轻薄,她团吧团吧随便丢在上头,要是冬天,那十几斤的大棉被她一个人恐怕还不好扛过来。脸盆、洗脚盆、牙缸……这些放在床底。还有几件衣服和鞋,祝余带了几个木制衣服挂过来,把衣服挂到衣柜上。最后,她掏出一小瓶翠绿风油精,往衣柜里滴了两滴,又往床边的小布包滴了两滴,最后往自己身上抹。每到夏天,她都有种被吸血鬼攻陷的感觉,不然怎么这些蚊子都照着她叮呢?下午收拾完,正好是一天最热的时候,祝余随便吃了个从家里带来的菜卷饼,当作午饭,就开着宿舍窗户,吹着小风看书。等到下午五点钟,她正准备出去找找食堂的位置,宿舍门就被敲响了。“咚咚。”“请进,门没锁,”祝余扬声说,她坐在床边,弯腰把脚上的布拖鞋换成运动鞋,一抬头,发现门口进来个双麻花辫姑娘。也挺年轻的,感觉和赵意差不多大,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她对祝余笑。“你就是祝余吧?你好,我是钱耳。赵意应该跟你说过我了?”钱耳笑道:“该吃晚饭了,你还没去过食堂吧。我带你过去。”真是职场好前辈啊。祝余感动。她高高兴兴应了是,蹬上鞋,洗了个手才和钱耳出去,不忘锁了门拿上钥匙,“我知道你!赵意同志说了,她,你,还有孙彡,你们三个都是这次搞甜玉米培育的是吧?”祝余语调欢快,钱耳又看了她一眼。“对,等会儿我们几个一起吃饭。”她又说:“你那篇发表在《农业科学通讯》上的论文,我们所里所有研究员都看了,真厉害……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袁玉上周说,这篇论文的作者下周要来“实习”——实际就是参与培育活动,他们都懂——的时候,几人都是大吃一惊。这原来是个在校生写的吗?那篇论文里只署了本名和学校,但具体信息并没有,他们十分惊讶,今天来接祝余的是组里最大的赵意,下午来叫祝余,却是因为钱耳实在太好奇了,自动请缨。这么一看,确实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以为的祝余:沉稳早熟,慧眼独具。见到的祝余: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和长裤,衣裳宽大大的,但穿在她身上一点不像套了麻袋——她高大得能撑起任何麻袋。她比山东大葱还高啊!而且似乎也不太沉稳……她好奇地看着路上经过的每片田地,眼睛亮晶晶的,讲话语调活泼,看起来让人莫名也想笑。钱耳眉眼弯弯,等到了食堂,甜玉米项目组包括所长袁玉都在,祝余高兴地打了招呼,还跟唯一没见过的那个男同志握了手。“你好,祝余。”孙彡目光上移,默默看了下祝余的眼睛,有点结巴,“你、你好。”怪不得赵意说这个实习生很特别呢,确实,确实。大家看起来都很顺眼嘛,祝余满意。袁玉看着几人其乐融融,也很满意,祝余太过年轻,她也担心组里的研究员对她有什么意见、后续再发生一些矛盾。但起码眼下看来,他们相处还是不错的。袁玉笑着拍了拍手:“好,既然大家都认识了,咱们就先去打饭,边吃边说。”食堂!祝余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关心的地方!种科院是个很大的地方,里头光研究所就分了十来个,玉米、大豆、小麦、果树……全部都是分开的。上百研究员,近千工人,都得在食堂里用餐,所以食堂不止一个。因为叫祝余,稍微耽搁了一会儿,此时队伍排得长长的,但因为晚饭后没有工作,所以等饭的人也不怎么焦急,闲闲聊天。祝余主动问:“哪个餐口好吃啊?”赵意几个互相看了看,赵意先说:“我喜欢二餐口,周五有鸡肉馅儿饼,特别香。”钱耳补充:“食堂每周五的菜都要格外好一些,基本都有肉,有时候还有饺子和红烧肉。但今天周一,每个餐口都差不多。”祝余眼睛里的光熄灭了。但来都来了,得尝尝!排到祝余时,她迅速地在几盆菜上扫了一圈,光看卖相就能看出一点厨师的底子……她毫不犹豫。“土豆片,扒白菜,和锅塌豆腐!”她把饭盒和上午换到的饭票递了过去,打饭阿姨的动作又快又稳,而且一点也不抖,就看祝余那个子,她也不好意思抖啊。感觉少一勺这闺女都得半夜饿得嗷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