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黑暗中没有时间,没有距离,没有方向。
只有他的呼吸声,在窄小的牢房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实验室的白炽灯依旧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永不停歇的昆虫在墙壁里筑了巢。
秦柔坐在实验台前,手边摊着那本写满数据的记录本,封面上沾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试剂,在灯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她盯着那几滴液体,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视线模糊了,久到那几滴液体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不断扩散的圆。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能不能活下来。
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实验体生命体征平稳,建议继续观察”一行字,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像是在墓碑上刻字。
但她心里知道,那行字下面压着的东西,远比“实验体”三个字沉重得多。
变异蟑螂。
她在那些从巴士监狱底层采集的样本中见过那种东西——不是普通的蟑螂,是在暗无天日、污水横流、辐射标的环境里一代一代繁衍了不知多少代的蟑螂。
它们的外骨骼坚硬得像铠甲,触须粗得像铁丝,复眼退化到几乎看不见,但口器达得惊人。
它们什么都吃——腐烂的食物,脱落的皮屑,干涸的血迹,甚至同类的尸体。
它们体内富集了高浓度的重金属和未知毒素,每一只都是一个行走的毒源。
那个男人吃了一年的变异蟑螂。
不是因为他饿,是因为在巴士监狱的最底层,除了蟑螂,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
不是因为他想吃,是因为他不想死。
秦柔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想起他在实验台上挣扎的样子,想起他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扯掉面罩的瞬间,想起他那双空洞的、失去焦距的、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
那眼睛曾经看着她笑过,在她穿白大褂的时候,在她做饭的时候,在她在沙上睡着了、他把她抱回床上的时候。
那眼睛曾经亮得像两颗星星,即使在最疲惫的深夜,在打第五份工回来之后,在看到女儿熟睡的脸的时候。
那眼睛是什么时候熄灭的?
是在被关进巴士监狱的第一天?
是在吃下第一只变异蟑螂的时候?
是在她亲手把那管淡蓝色的液体注入他体内的时候?
秦柔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眼睛是她弄瞎的。
用她的实验,用她的药剂,用她那双曾经握着他手、承诺过“不管生什么都不会分开”的手。
她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很急,冲击着不锈钢水池底部,出哗哗的声响,溅起的水花落在她手上、袖口上、脸上。她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又捧起一捧,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她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那不是秦柔,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一个为了救女儿制造了毁灭世界的病毒的女人,一个为了活命给丈夫注射了七年尚未经过安全验证的基因药剂的女人,一个为了复仇在药剂里下毒准备杀死几十个人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吗?
如果是,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赶路似的脚步,而是沉稳的、从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
秦柔听得出那个脚步声,她听了将近一年——从地下基地到这间实验室,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她关了水龙头,在墙上挂着的毛巾上擦干手,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