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倒映着他扭曲的、愤怒的、绝望的脸。
“你好像很狂躁,二狗。”
她的声音因为喉咙被箍着而有些紧,但语调依然是平稳的,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一直是那个秦柔。我只是不想再让你回忆起那些事情。”
她抬起手。
那只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注射器,针头细长,在方舟灰白色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李二狗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针头已经扎进了他的脖子。
不是猛刺,是精准的、如同医生给病人打针般的、干净利落的穿刺。
针头刺入皮肤,穿过皮下脂肪,进入肌肉。
一股冰凉的液体被推入他的体内,蔓延开来,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血管游走。
李二狗的手松开了。
不是他想松,是手自己松了。
那股冰凉的液体所到之处,他的肌肉、他的神经、他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全部开始松弛。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不是摔倒,而是从内部开始塌陷。
他的愤怒、他的困惑、他的那些混乱的、疯狂的念头,都在那冰凉的液体面前缴械投降。
“镇定剂。”秦柔拔掉针头,用拇指按住他脖子上的针眼,轻轻揉了几下,“你现在需要冷静。”
李二狗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那股狂暴的情绪已经被药物强行压了下去,像一头被锁进笼子的困兽,还在挣扎,但笼子是铁的,它出不来。
秦柔坐在他身边,手还按在他脖子上,拇指轻轻打圈。
那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既然它不让你好过,”秦柔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那我就说说你进监狱之后的事情吧。”
李二狗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的眼睛,在看着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你愿意听吗?”
“好。”李二狗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
秦柔收回按在他脖子上的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这是一双医生的手。
一双可以握住手术刀、可以在显微镜下做精密操作、也可以将一支镇定剂准确扎入他颈侧肌肉的手。
“那就从我醒来开始说起吧。”她说,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灰白色的舱壁上,仿佛透过那层金属,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她。
那天晚上秦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推进急诊室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洗胃的。
她只记得一些破碎的、无法拼合的片段——刺目的无影灯,橡胶手套的触感,有人掰开她的嘴往里面插管子,她干呕,她流泪,她喊了一个名字。
她喊的是“二狗”。
她不知道那是在急诊室里还是在梦里。
她只知道,当她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带着灰尘味道的晨光,而是病房白炽灯那种冰冷的、永不熄灭的白光。
她躺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一根输液管连接着头顶的吊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