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到了更多的东西,植物的果实,散落在泥地上的细碎光点,一块平坦的石板。
那些东西越来越密集,他的脚步正在被它们所吸引。
每一件东西都在散出那种极其微弱的牵引力,像是在反复地、耐心地等待他伸手。
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两指宽的容器,灰绿色的外壳,表面有一层被腐蚀过的、粗糙的纹理。
它的形状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只有瓶口处有一圈细微的凸起。
像是某个极其久远的年代被遗落在荒地上的普通物品。
瓶口盖着一层薄薄的、干涸的封蜡,已经碎裂成了细小的粉末。
瓶身微微倾斜,底部嵌在松软的土壤里,像是已经被遗忘了很多个季节。
它的存在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几乎不会注意到它。
但它的气息却很具体,像是一种在极度干燥的环境中依然存留的微量残留。
李二狗的手停在半空中,感受到一阵极其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吸力,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延展过来,轻轻地钩住他的指尖,又在中途收回了。
他感觉自己的胃在轻微收紧,一种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熟悉、却很少承认的渴望。
他见过太多消耗殆尽的日子,见过太多无法被填满的空隙。
那种渴望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具体。
他伸出手,但在接触到瓶身的一瞬间停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瓶口上方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停在那里,没有继续靠近。
他从哪里来?
他已经在那些消耗殆尽的日子里生活了很久,久到他早已学会辨认哪些东西能够真正延续下去,哪些不过是短暂的、徒劳的填塞。
他站起身,绕过了那个灰绿色容器。
那片灌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容器重新遮住,像是从未被动过。
接下来的路程比之前更难走了。
草已经长到了肩膀的高度,几乎遮住了所有方向。
远方的山依旧在那里,轮廓清晰但没有任何接近的迹象。
道路变得更加泥泞,每一步都需要更多的力气才能将脚从地面中拔出来,那种被拖拽的阻力让人疲惫。
然后他开始看到更多的东西。
不是偶尔被放在路径边上的物件,而是铺满整片地面的、层层叠叠的、近乎覆盖了所有裸露表面的物件。
那些物件从泥土中露出来,形状各异,大小不一。
他低下头,注意到自己的靴子正在踩过一片散落在泥地中的细碎光点,那种触感软软的,像是某种正在缓慢释放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很久,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牵引力从脚下传来。
他没有弯腰,也没有蹲下,只是注视着那些在泥土中半隐半现的残余光亮,感觉到那道光正在缓慢地聚集,像在为他提供一种从未被索取过的出口。
然后他离开了那片区域,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段路,他远远地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种极其熟悉的轮廓,没有明显的边缘,也没有清晰的色调,但它的存在感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蹲在地上的、极其瘦削的身影。
距离还很远,看不清细节,但他看到了那双正在朝他望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淡,像是已经被长时间的使用磨去了所有光泽。
李二狗慢慢走近。
那个身影没有移动,也没有站起来,只是保持着蹲姿,等他靠近。
当距离缩短到足够近时,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极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像是被风化了很久的色斑。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李二狗的脸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那个人张了张嘴,没有出声音。
他的嘴唇干裂到像是很久没有接触过水分了,他尝试了两次,才挤出几个极轻的字“你还能……看见我吗?”
李二狗蹲下来,让自己与那双眼睛平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