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和年轻医生们见他身上还穿着校服,脸看起来也还很小,百忙之中好心地安慰林听,说全院被封为神外第一刀的院长已经从家中赶来给他阿嫲做手术,让他不用害怕。
“小朋友,你家里有没有其他人可以签手术同意书呀?”护士拿着打印出来的责任书,看着他还小的样子,不放心地问。
林听抓着笔的手指不注地颤抖,摇头,哆嗦着告诉她:“没有的……我爸爸妈妈都死了……”
护士顿住了两秒,才变了变声音:“好,那你仔细看一下,签字吧。”
因为阿嫲只有林听了,手术同意书他一个人看得很艰难,又因为眼泪中不断有泪水涌出,模糊了视线。
赵锬打完电话找来急诊室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护士台前,穿着宽大校服的林听用一种很无助,也很困惑,有一些茫然的表情,孤单又单薄地站在那里,悄悄地摸着眼泪。
他缓步走过去,靠近林听。
林听没有抬头,在看手术知情书,看到一片阴影改过来,只是用颤抖的声音叫他:“赵锬……你可以帮帮我吗?”
“手术有风险……”赵锬的声音低沉且稳定,靠在他身旁,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林听抓着笔,指尖抖得很剧烈。
赵锬看他的模样,很突然地,想到在林听家中看到的那张遗像的合影,怕他有关键信息没有听到,又问了一遍:“听懂了吗?”
林听点了点头,泪水随重力滴落,很快被薄薄的纸页吸收落成浅色的圆。
在等待手术结束的时候,林听坐在诊断室外的铁制长椅上,双手垂在膝头,他微微垂下眼睛,没有很多力气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赵锬从角落的饮水处接了两杯温水走过来,一杯递给林听。
走神的林听被他吓了一跳,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很快意识到是赵锬,勉强地对他勾了勾嘴唇,声音很轻地说谢谢,把水接过去,捧在发冷的掌心里,没有喝。
赵锬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话,在林听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他们肩并着肩,之间的空隙很小,赵锬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渡过去,让林听忍不住抖动的身体渐渐恢复稳定,他微微垂下脸,一眨不眨地,看起来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盛满温水的白色纸杯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
“赵锬,”林听轻轻地叫了下他的名字。
赵锬侧过些脸,没有多少表情上的变化,看着他。
林听抿住嘴唇,下巴紧绷,没有抬头看着他,故作镇定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本来是想邀请你去做客的。”
赵锬慢慢地说:“没关系。”
林听露出一些洁白整齐的齿间,冲他又笑了一下,露出一个酒窝:“我听他们说是你帮忙联系了院长,刚才有路过的阿姨说这里的院长很厉害,花很多钱都请不到他来手术。”
赵锬安静地看着他,隔了有几秒的时间,平淡地回答:“对,所以不要担心。”
林听的眼睛慢慢地眨着,为了控制里面的泪水,呼吸也变得有些艰难,他想到赵锬曾说过的,他以后想当医生,是白衣天使,弯了弯眼睛:“我想你以后当医生的话一定也会是这么厉害的,那我到时候会赚很多钱来找你。”
闻言,赵锬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对林听说:“没赚很多钱也没关系,也不用来找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过了两秒,或许是因为林听没有立刻回答,赵锬又慢慢地补充道:“但还是不要生病吧。”
林听被他逗笑了一下,很快回复正色,向他做出保证:“嗯,不会生病的。”但又问,“赵锬,如果我们念大学不在一个城市怎么办呢?”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赵锬看了他一眼,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林听把细瘦的手臂抬起来,擦了下脸颊,他的眼睫被泪水打湿,拧成一绺绺,睫毛柔软地贴在眼睑上,在此刻产生一些难得的迷惘与无措,用很可怜地语气,对他说:“我要考清北,但是清北在北市,你要是成绩太差,考不到北市的学校怎么办?”
平白地,赵锬因为他这时候还想着读书的事情噎了下,但没有敷衍林听说,他承诺他们会在一座城市。
“那我会努力离你近一点的。”赵锬伸手,摸了下林听泪水涟涟的眼睛,替他擦掉一颗眼泪,随后用手掩住林听的助听器。
因为知道林听的助听器总会听到外界很多嘈杂的声音,遮住那些声音,赵锬让林听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
林听对他露出一点苍白的、很淡的、纯真的笑容,很用力地点头,说好。
还说,赵锬你一定要在我身边。
姜晓晓与李妍探讨那些爱情小说时出现过这样的台词,赵锬那时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睡觉,对她们聊天的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听到林听对此做出很傻,世上不会有谁和谁能够地久天长的冷血评价。
林听不相信天长地久与海枯石烂,他相信分别。
但现在相信分别的林听又过分得要求赵锬与他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