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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仆固怀恩 满门殉国忠骨寒功高遭疑叛臣冤（第1页）

仆固怀恩，复姓仆固，字怀恩，铁勒九姓之仆骨部后人，后世记载因口音讹传，写作仆固。祖上世代为漠北游牧部族领，贞观二十年，唐太宗平定漠北，铁勒九大部落尽数归附大唐，朝廷分设九大都督府安置降众，仆固怀恩先祖歌滥拔延受封右武卫大将军、金微州都督，世代承袭官职，镇守北疆金微之地，也就是如今蒙古国肯特山一带。

家族传承清晰可考歌滥拔延传乙李啜拔，乙李啜拔生子仆固怀恩，自曾祖至他，三代人守着大唐赐予的州府，一面管理本部族牧民，一面配合唐军抵御突厥、吐蕃袭扰。不同于很多心怀二心的边疆蕃酋，仆固一族自归唐之日起，便深度融入大唐边防体系，部族青壮年常年编入朔方军，接受中原军法操练，子弟轮流入长安充当宿卫，算是半个质子，以此换取朝廷信任。

根据近现代史料考证，仆固怀恩生于开元四年至六年之间，也就是公元716到718年，开元盛世最繁华的年月。少年时代的他，一半时光在漠北草原骑马射猎，练就一身游牧民族独有的骑射本领；另一半时光随父辈往来朔方、长安，熟读唐军行军法度，通晓突厥、回纥、吐蕃多种蕃族语言，这一本领，后来成为他平定安史之乱无可替代的核心优势。

《旧唐书》评价他善格斗，达诸蕃情，有统御之才。简单十三个字，精准概括少年仆固怀恩的特质。他身材高大，肩宽背阔，上阵从不披厚重重甲，只着轻便皮甲，手持长槊，冲锋时习惯一马当先，箭矢射穿左臂也能拔箭反击，悍不畏死；同时心思细腻，深谙游牧部族的利益诉求与行事风俗，谈判、安抚、离间各部族，无人能出其右。

青年时期，他正式承袭金微州都督，归入朔方军麾下。彼时朔方军统帅先后为王忠嗣、安思顺，都是大唐顶级边将。王忠嗣极其看重仆固怀恩，将他留在身边参赞军务，多次派他出使回纥、同罗各部协调边防。安思顺执掌朔方期间，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与朔方军派系矛盾极深，两大边军集团互相攻讦，哥舒翰罗织罪名冤杀安思顺，河西、朔方两系将领自此结下死仇，这一段朝堂藩镇派系恩怨，也为多年后仆固怀恩被河东守将辛云京针对、步步被逼反埋下长久伏笔。

安史之乱爆前十余年，仆固怀恩常年驻守云中等边境重镇，数次击退小股吐蕃、突厥劫掠，从未有过拥兵自重、私通外族的记录。他深知自身蕃将身份在中原朝堂的微妙处境，行事格外克制，部族兵马始终听从朝廷调遣，每年按时进贡牛羊皮毛，从不擅自扩张势力。若没有天宝十四载那场惊天叛乱，他大概率会做一辈子安稳边疆都督，终老漠北，史书只会留下寥寥数笔，不会掀起后世千年的争议。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于范阳起兵，十五万叛军席卷河北，州县望风而降。唐玄宗仓促调遣边军回中原平叛，朔方军作为北方唯一完整建制的精锐边军，成为平叛核心力量，郭子仪临危受命接任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被提拔为朔方左武锋使，专门统领蕃汉混合骑兵，充当全军先锋官，属于军中刀尖角色。

三十五岁上下的仆固怀恩，就此踏上长达八年、耗尽整个家族的平叛之路。

安禄山叛乱初期，唐军全线溃败，封常清、高仙芝接连战败，潼关防线摇摇欲坠，中原腹地几乎无兵可用。郭子仪率领朔方军自云中出兵，是第一支主动进攻叛军的主力部队，仆固怀恩作为先锋，第一场硬仗便打出威名。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仆固怀恩率军进攻叛军守将高秀岩驻守的马邑。叛军依托城池死守，城外布下多层壕沟，唐军久攻不下。仆固怀恩亲选一千精锐蕃骑，趁着深夜绕至敌军后方，烧毁粮草囤积地，叛军军心大乱，他再领兵正面强攻，前后夹击，一战斩杀叛军七千余人，顺利收复马邑，打通朔方军东进河北的通道。此战捷报传至长安，朝廷次在全线溃败的局面下收获大胜，唐玄宗下旨赏赐仆固怀恩金银绸缎，加封丰国公。

次年，至德元年，郭子仪、李光弼合兵攻打史思明主力，两军对峙嘉山。史思明麾下皆是常年戍边的范阳精锐，骑兵冲击力极强，唐军步兵数次抵挡不住，阵型濒临溃散。危急时刻，仆固怀恩带领本部蕃骑分三路穿插敌阵，专斩叛军旗手与将领，激战一日，斩四万，俘获五千，缴获战马上万匹，史思明丢下铠甲赤脚逃窜，河北十余郡重新归附大唐。《资治通鉴》明确记载，嘉山大捷，怀恩功居多。

正当朔方军准备直捣范阳、截断安禄山后路时，西北同罗部落趁机叛乱，进犯朔方大本营，郭子仪被迫回师平乱。此战之中，仆固怀恩依旧冲在最前，面对熟悉草原战法的同罗骑兵，他利用地形设伏，一日三战，尽数击溃叛部，彻底稳住北疆，避免唐军腹背受敌。

可战局转瞬恶化，杨国忠逼迫哥舒翰出关作战，潼关失守，唐玄宗仓皇出逃蜀地，马嵬坡兵变后，太子李亨北上灵武登基，是为唐肃宗。长安、洛阳两京尽数落入叛军之手，大唐半壁江山沦陷，肃宗手里仅有数千残兵，无足够骑兵对抗叛军，想要收复都城，唯一出路便是向回纥借铁骑支援。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无人敢出使回纥，彼时回纥势力强盛，可汗态度摇摆，既可以助唐平叛，也能趁机南下劫掠中原，稍有不慎便会引狼入室。满朝文武推脱之际，仆固怀恩主动站出来请命，肃宗大喜，全权委托他出使回纥谈判。

他深知回纥人重亲缘、重利益，主动向葛勒可汗提出和亲，承诺以皇室女子联姻，换取回纥出兵。谈判过程几经波折，可汗提出苛刻条件收复城池之后，土地百姓归大唐，金银财物、女子孩童任由回纥士兵劫掠。肃宗为收复长安，咬牙应允这一屈辱约定，仆固怀恩夹在朝廷与回纥之间左右周旋，一面安抚可汗，一面上书朝廷反复缩减劫掠范围，尽量减少中原百姓苦难。

为巩固盟约，仆固怀恩将自己长女嫁给回纥可汗之子，也就是日后的登里可汗，这位女儿后世称光亲可敦，远赴漠北，此生再难回乡。和亲之后，回纥派遣四千精锐骑兵随仆固怀恩南下，这支骑兵成为收复两京的关键突击力量。

至德二年九月，收复长安的香积寺大战打响，叛军十万主力依托沣水列阵，战壕、陷阱层层密布，唐军正面进攻死伤惨重。仆固怀恩统领回纥骑兵埋伏于敌军东侧山谷，待两军厮杀至白热化，突然从敌后杀出，回纥铁骑纵横冲击，叛军阵型瞬间崩溃。从正午血战至黄昏，战场伏尸六万，血流灌满沣水支流。

战事结束后，仆固怀恩向元帅广平王李豫（后来的唐代宗）请命，主动请求带领两百骑兵连夜追击逃窜的叛军主将李归仁、田乾真。他直言，这批叛军悍将若是逃脱，收拢残兵日后必成大患，战机转瞬即逝，万万不可等到次日休整。广平王认为将士疲惫，执意休息，错失全歼敌军的机会，多年后仆固怀恩谈及此事，依旧满心遗憾。

次月，大军东征洛阳，叛军再遭大败，东都顺利收复。回纥士兵依照此前约定，在洛阳城中大肆劫掠三日，百姓流离哭喊，仆固怀恩于心不忍，亲自带兵沿街阻拦，拿出自己朝廷赏赐的金银安抚回纥将领，勉强缩短劫掠时长，减少百姓损失。

战场上的仆固怀恩冷酷铁血，对敌人从不手软，对军纪更是严苛到近乎残忍，最震撼全军的一幕，生在潼关之战溃败之后。他的长子仆固玢随军作战，战败之后无力抵抗，选择投降叛军，后来寻到机会逃归唐军大营，满身伤痕跪在帐前求饶，一众将领纷纷求情，认为少年兵败被俘，求生乃是人之常情。

仆固怀恩看着跪在地上的亲生儿子，沉默许久，帐外全军将士静静等候处置。他最终拔出腰间佩剑，当众下令将仆固玢推出营门斩。事后他痛哭流涕，对众将士解释今日饶逃兵一子，来日全军人人临阵退缩，何以平叛复国？旧唐书记录此事，评价其大义灭亲，三军悚然，自此作战无一人敢后退半步。

旁人只看见他斩杀亲子的冷酷，却无人知晓，这只是家族惨烈牺牲的开端。八年平叛战争里，仆固怀恩的兄弟、子侄、部族子弟接连战死沙场，大大小小四十七位族人殒命，史书取整数记载一门之内，死王事者四十六人。父兄子弟几乎尽数埋骨中原战场，偌大一个游牧部族，为大唐几乎牺牲殆尽，这份代价，整个大唐没有第二位武将能够比肩。

至德三年，葛勒可汗去世，登里可汗继承汗位，也就是仆固怀恩长女光亲可敦的丈夫。此时叛军局势再度恶化，安禄山早已被儿子安庆绪弑杀，史思明除掉安庆绪，独自掌控叛军，再度攻占洛阳，唐军陷入拉锯苦战。没过多久，史思明又被儿子史朝义杀害，史朝义接管河北叛军，兵锋强盛，大唐平叛战事再度陷入僵局。

宝应元年，唐肃宗病逝，广平王李豫即位，是为唐代宗。史朝义抓住大唐新帝登基、朝堂动荡的机会，派人前往回纥散布谣言，谎称大唐两度易主，国土尽数沦陷，中原无兵可战，引诱登里可汗率领十万回纥大军南下，企图联合回纥瓜分中原。

十万回纥铁骑压境，关中震动，长安文武百官人心惶惶，代宗紧急派遣使者劳军，劝说可汗退兵，可登里可汗提出唯一条件必须召见自己的岳父仆固怀恩，以及怀恩的老母亲，否则绝不和谈，直接领兵攻城。

消息传到仆固怀恩耳中，他内心极度纠结。彼时朝堂之上，已有不少宦官、文臣私下议论，说他身兼朔方兵权，两个女儿都在回纥，手握蕃族人脉，恐有勾结外敌、割据北疆之心。若是主动前往回纥大营与可汗相见，只会给朝中政敌留下实打实的构陷把柄；可若是不去，十万回纥大军与史朝义叛军合兵，关中必然失守，大唐基业危在旦夕。

进退两难之下，唐代宗亲自写下手诏，赐予仆固怀恩免死铁券，反复劝慰，强制命令他出使回纥营中安抚可汗，为国化解兵祸。有皇帝担保，怀恩才辞别老母，孤身奔赴回纥十万大军营帐。

见到女婿登里可汗，他痛陈史朝义的谎言，细数大唐多年与回纥的盟约恩情，又向可汗分析利害若是帮助叛贼攻破中原，战后劫掠所得有限，且大唐各路藩镇、边军必然拼死反击，回纥大军难以全身而退；反之，协助大唐剿灭史朝义，朝廷会给予海量金帛赏赐，还能稳固两国世代和亲的友好关系。

一番游说，登里可汗幡然醒悟，当即撕毁与史朝义的盟约，调转兵马，追随岳父仆固怀恩一同讨伐叛军。这一次危机化解，仆固怀恩又立下挽救关中的不世之功，可朝堂猜忌的种子，自此深深扎根，再也无法拔除。

为进一步巩固唐、回纥同盟，杜绝日后再生事端，仆固怀恩主动提出，将自己小女儿，也就是光亲可敦的妹妹，嫁给登里可汗为继室，后世称崇徽公主。又是亲生骨肉远走千里荒漠，终生难踏故土，怀恩送别幼女之时，无人知晓他内心有多煎熬。两个女儿，都是他维系大唐边防的筹码，骨肉亲情，尽数让位于家国大义。

拉拢回纥大军之后，代宗任命仆固怀恩为河北副元帅，总领朔方、回纥联军，全权负责剿灭史朝义残余势力。宝应元年十月，平定安史之乱的最终决战拉开帷幕。

仆固怀恩带领儿子仆固玚为先锋，回纥骑兵两翼配合，数十万唐军合围洛阳城外的横水叛军大营。史朝义集结十万精锐死守，挖开护城河构筑多层防御工事。仆固怀恩分兵多路，白天正面牵制敌军，深夜派遣回纥骑兵绕后突袭，连续数日不间断轮番进攻，叛军身心俱疲。决战当日，叛军全线崩溃，士兵四散奔逃，战场尸体绵延三十余里，史朝义仅带数百轻骑突围，一路向北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