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前夕,随军宦官邢延恩屡次催促房琯战决,逼迫唐军主动出击。房琯本打算坚守阵地,等待南军赶到汇合后再起总攻,奈何宦官不断施压,加之自己急于建功,只能仓促下令列阵迎敌。
面对叛军冲击力极强的铁骑,房琯翻遍古籍,寻到春秋时期车战之法,自认找到了克制骑兵的制胜法宝。他立刻下令征集两千余辆牛车,将所有牛车排列在阵地最前方,作为移动屏障,步兵分列牛车两侧,少量骑兵殿后,依靠厚重牛车阻挡战马冲锋,幻想复刻上古战车破敌的辉煌战绩。
这套战术只存在于千年前的古战场,早已被后世兵家淘汰,有着致命缺陷牛天性胆小,惧怕巨响、明火,战场厮杀锣鼓震天、战火纷飞,极易受惊失控;牛车笨重迟缓,转向困难,一旦阵型混乱,根本无法收拢,只会自乱阵脚。军中不少老将私下劝阻房琯,直言此法不合当下战场形势,万万不可使用,可房琯笃信古籍不会出错,一意孤行,驳回所有劝谏。
安守忠站在叛军高地,远远望见唐军铺展开的牛车大阵,起初十分诧异,短暂错愕后忍不住放声大笑。征战多年,他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布阵方式,瞬间摸清唐军主帅是不通兵事的书生,心中已然定下破敌之计。
开战当日,风向恰好吹向唐军阵地,安守忠分兵两路,骑兵悄悄迂回唐军两翼,正面阵地士兵同时擂动巨鼓、高声呐喊,制造震天动地的声响。
震耳欲聋的鼓声直冲牛车阵,阵前耕牛瞬间惊慌失措,四蹄乱蹬,缰绳断裂,两千多头牛彻底失控。受惊的牛车不再向前冲锋,反倒掉头疯狂冲撞身后己方步兵,厚重车厢横冲直撞,踩踏士兵,唐军阵型顷刻间四分五裂,士兵躲闪不及,死伤无数。
趁唐军大乱,安守忠下令士兵点燃备好的柴草、鱼油,无数火把、火箭顺风抛向牛车。干燥木车遇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大火顺着风势席卷整片唐军阵地,火光冲天,浓烟遮蔽视线,士兵被烈火围困,自相践踏、哭喊哀嚎,场面惨烈至极。
叛军铁骑趁乱全线冲锋,冲入溃散的唐军之中肆意砍杀,中军、北军五万大军折损过半,尸骸铺满陈涛斜荒野,鲜血浸透泥土,残存士兵四散奔逃,副将刘悊走投无路,直接投降叛军。
战败消息传回大营,房琯悲痛万分,却依旧不肯承认古法战术出错,归咎于两军配合不足,等待南军杨希文部抵达后,再次收拢残兵,重整军队,三日之后再度与安守忠叛军开战。
第二次交战,房琯依旧沿用牛车旧阵,丝毫没有吸取前车之鉴。安守忠故技重施,擂鼓纵火,唐军再度大败,剩余残兵彻底溃散,南军统帅杨希文率众投降叛军。
短短三日两场血战,朝廷交付房琯的五万精锐,战死四万余人,大量军械粮草尽数落入叛军之手,关中防线遭受毁灭性打击,收复长安的计划彻底落空。消息传回灵武朝堂,满朝文武哗然,举国上下一片悲痛,苏轼后世读到这段历史,提笔感慨“房次律败于陈涛斜,杀四万人,悲哉!”
惨败之后,房琯身着素服向肃宗请罪,等候朝廷惩处。肃宗心中又气又惋惜,念及房琯本心为国、早年忠心勤王,没有下令处死,仅免除兵权,保留宰相职位,令他返回灵武继续主持政务,这场惨重战败,虽未立刻夺去相位,却彻底击碎肃宗心中对房琯的信任,朝堂之上,针对房琯的弹劾、非议接踵而至。
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入京觐见肃宗,皇帝询问他对房琯担任宰相的看法,贺兰进明直言不讳,一针见血点出房琯两大致命问题。
第一,房琯生性疏阔,空谈义理,缺乏务实理政、治军才能,如今大唐正值中兴平叛关键时期,急需实干能臣,这类只会引经据典、纸上谈兵的文人,不堪宰相重任。
第二,当初房琯在成都为太上皇草拟分镇天下诏书,建议派遣诸位皇子分别统领各地节度重兵,肃宗仅分得朔方、河东等贫瘠边地,永王、丰王手握富庶重镇兵权。贺兰进明断言,房琯此举心思不纯,想要各方皇子势力相互制衡,无论哪位皇子最终平定天下,房琯都能保全自身富贵,并非真心忠于肃宗。
这番话精准戳中肃宗内心隐忧。当初永王李璘手握重兵起兵叛乱,给肃宗造成巨大政治危机,肃宗本就对分镇诏书耿耿于怀,经贺兰进明一番剖析,心中猜忌、不满尽数爆,自此开始刻意疏远房琯,朝堂议事极少采纳他的建议。
与此同时,宰相崔圆依靠贿赂宦官李辅国,深受肃宗宠信,与房琯政见不合,二人矛盾日益加深,崔圆时常在皇帝面前隐晦诋毁房琯。内外夹击之下,房琯处境愈艰难,可他依旧不改往日作风,每日在家中与刘秩、严武一众文人畅谈老庄、佛经虚无之说,常常称病不上朝,朝堂事务尽数搁置,舆论非议越来越多。
房琯为人重情义,喜爱结交文人雅士,家中常年宾客满堂,他十分擅长弹琴,与乐工董廷兰相交甚密,时常留董廷兰在家中抚琴闲谈。董廷兰仗着宰相宠信,私下收受官员贿赂,敛财无数,被御史衙门当场查获,弹劾文书直达御前。
肃宗本就对房琯积怨已久,见到弹劾奏章,怒火彻底爆,当庭严厉斥责房琯纵容亲信贪赃枉法。房琯当庭为董廷兰辩解,恳请皇帝从轻处置,肃宗愈愤怒,厉声将他驱赶出宫。至德二年五月,一纸诏令下,罢免房琯宰相之位,改任太子少师,清闲散官,不再参与中枢核心政务。
房琯罢相一事,牵动一位千古诗人的心——时任右拾遗杜甫,与房琯是多年布衣之交,深知房琯本性忠诚,贪腐一事过错全在乐工,不应以此罢免一国宰相。杜甫直言上书肃宗,劝谏皇帝大臣罪责轻微,不宜轻易罢免,这番进言惹怒肃宗,险些引来杀身之祸,杜甫自此仕途一蹶不振,两人深厚友谊,也成为大唐文坛一段唏嘘往事。
至德二年九月,唐军联合回纥兵马收复长安,十月收复洛阳,两京重回大唐掌控,肃宗率领百官自灵武返回京城。论功行赏,房琯因早年追随太上皇、持册赴灵武旧功,进封清河郡公,看似荣光加身,实则依旧被皇帝冷落,仅保留太子少师虚职。
当时朝中不少文武官员纷纷上奏,声称房琯兼具文武之才,应当重新启用主持朝政,房琯本人也自认满腹治国谋略,平定叛乱、安抚天下非自己不可,时常与好友私下畅谈,流露重掌相权的心思。这些话语被政敌刻意收集,当庭上奏肃宗,皇帝得知后心中更加厌恶,认定房琯虚浮狂妄、结党营私,全无大臣沉稳持重的气度。
房琯丝毫不懂收敛,罢相之后依旧每日邀约刘秩、严武等人在家宴饮清谈,动辄称病缺席朝会,丝毫不顾及帝王猜忌。乾元元年六月,肃宗下定决心,下诏书细数房琯结党空谈、荒废政务罪状,将其外放,贬为邠州刺史,同时将刘秩、严武等亲近文人一并贬黜,下诏令通告全国,警示百官不得效仿。
离开长安繁华朝堂,前往邠州赴任,反倒成了房琯仕途的转折点。邠州常年驻扎大量军队,地方军政大权全部由武将掌控,法度松弛混乱官署房屋全部用来安置士兵,当地官吏强行侵占百姓宅院办公,军民混居摩擦不断,百姓常年饱受侵扰,州县治理一团糟。
房琯抵达邠州后,大刀阔斧革新地方弊政,重新梳理军政分离制度,划定军营、官署、民居明确界限,勒令官吏归还侵占百姓房屋,恢复州县完整律法规章,约束驻军不得骚扰民间。短短数月,邠州秩序焕然一新,百姓不再受兵马侵扰,安居乐业,民间称颂房琯治理贤明,出色治绩一路传到长安,肃宗听闻,心中偏见稍稍缓和。
乾元二年六月,朝廷下旨褒奖房琯地方功绩,将他召回京城,拜太子宾客;上元元年四月,升任礼部尚书,重回六部高官行列。好景不长,朝堂政敌依旧不断诋毁,没过多久,房琯再度外放,先出任晋州刺史,同年八月改任汉州刺史,长期远离京城权力漩涡,安稳治理地方州县。
任职汉州期间,生一桩饱受时人议论的私事房琯长子房乘自幼双目失明,古代世人眼中,盲眼子弟婚嫁本就艰难。汉州司马李锐与房琯交情深厚,房琯拿出财物赠予李锐,请求对方促成房乘迎娶李锐外甥女卢氏。此事流传开来,不少朝臣讥讽房琯身为前宰相,为盲眼儿子联姻刻意贿赂地方官员,有损士大夫清高气节,成为他一生为数不多的污点。
抛开这件私事,房琯在汉州执政依旧公允宽厚,轻徭薄赋,修缮城池水利,安抚流离难民,蜀中百姓对他十分敬重。多年外放州县生涯,让房琯褪去朝堂空谈傲气,切实接触底层民生,早年理想化的治国思路,多了几分贴合民间现实的变通,只是当年陈涛斜四万将士的惨剧,始终是他心中无法抹平的愧疚,终生不再主动提及军事战事。
宝应二年,唐肃宗病逝,唐代宗李豫登基。代宗早年知晓房琯忠心正直,清楚他安史之乱初期千里勤王、持册灵武的功绩,不计过往朝堂嫌隙,下旨征召房琯回京,授特进、刑部尚书,重回朝廷最高品级文官序列。
接到征召诏令时,房琯身在汉州,年已六十七岁,常年奔波贬谪,身体早已积下病根,可重获朝廷重用的欣喜支撑着他即刻启程,奔赴长安。一路北上途经阆州,途经一座山间僧舍时,房琯突然重病卧床,无力继续赶路。
广德元年八月四日,在战乱中沉浮半生、兼具贤能与重大过失的前宰相房琯,于阆州僧舍病逝,终年六十七岁。消息传至长安,唐代宗感念他一生为国,追赠太尉,给予一品三公死后哀荣,允许家人将其安葬阆州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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