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开元年间,河西走廊的风沙常年卷着砂砾拍打戍边将士的甲胄。往来行商、驿卒、各族降人混杂在军镇之中,没人会留意一个容貌俊朗、身形挺拔的年轻高句丽子弟,谁也想不到,数十年后,此人会翻越冰封葱岭,踏遍中亚群山,成为整个大唐向西拓土最锋利的一柄长刀,又在王朝倾覆的前夜,落得军前斩、含冤而死的惨淡结局。
他便是高仙芝,《旧唐书》白纸黑字记载其本源本高丽人。公元668年,唐朝联合新罗覆灭高句丽,王室与大量贵族分批次内迁中原、河西、西域各地,高仙芝的父亲高舍鸡,便是归唐从军的高句丽武将。
高舍鸡从军河西,凭着连年血战积累军功,一路做到四镇十将、诸卫将军,可在等级森严的大唐军制里,归降外族武官始终低人一等,史书隐晦提及,高舍鸡常年穿戴代表依附身份的服饰,家族地位低微。为了改变门第,高舍鸡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独子高仙芝身上。
少年时代的高仙芝,和沙场粗犷武夫截然不同。史料形容他美姿容,身形修长,弓马娴熟,骑射技艺远同营子弟,可气质偏温润儒雅。父亲高舍鸡反倒满心忧虑,时常对着旁人叹气,说自家儿子长相秀气,行事温和,缺少武将该有的狠厉,怕是撑不起边关刀光剑影的日子。
这份旁人眼里的“软弱”,恰恰是高仙芝独有的统帅天赋。寻常将领只懂冲锋拼杀,他自幼习惯冷静观察局势,遇事不急不躁,擅长远谋划,这份沉稳,后来支撑他完成古代军事史上难度顶尖的高原远征。
少年长成,高仙芝跟随父亲远赴安西都护府,治所龟兹,也就是如今新疆库车一带。安西四镇直面吐蕃、突厥、西域数十邦国,常年战事不断,是大唐最凶险的边疆。靠着父亲累积的战功,二十出头的高仙芝获授游击将军,有意思的是,没过几年,他的官阶便与父亲持平,父子二人同列军中班秩,在安西军营里算是一桩奇闻。
初入安西官场的高仙芝,过得并不算顺。他先后效力于两任安西节度使田仁琬、盖嘉运,二人更偏爱行事张扬、悍不畏死的本土武将,对于这个长相清秀的高句丽小将始终不看重,各类出征、练兵的核心差事极少交到他手上。高仙芝空有一身谋略,只能守着闲职,看着同僚一次次领兵建功,自己困于后方,蹉跎数年时光。
开元末年,安西节度使换了人选,夫蒙灵察走马上任,成了改变高仙芝人生轨迹的贵人。夫蒙灵察眼光独到,不看出身种族,只论才干,几番交谈、观阅高仙芝拟定的边防策论后,认定此人是不可多得的帅才,一路刻意提拔,屡次将关键军务交由他处置。
短短数年,高仙芝一路升迁,坐到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手握安西精锐兵权,成为安西军二号人物,麾下数万铁骑,西域诸国使者途经龟兹,都要专程登门拜见这位年轻貌美的高句丽将军。
此时的西域局势,早已暗流汹涌。吐蕃持续向外扩张,拉拢小勃律国王,将吐蕃公主下嫁,小勃律倒向吐蕃之后,西北二十余西域小国尽数断绝向大唐的朝贡,丝路南线彻底被吐蕃锁死。
此前三任安西节度使,田仁琬、盖嘉运、夫蒙灵察本人,都曾数次调集兵马讨伐小勃律,可葱岭山高路险,冰川悬崖阻隔行军,吐蕃扼守要道,每一次出征都无功而返。唐玄宗坐在长安大明宫,看着西域递上来的求援、告急文书,满心焦灼,偌大朝堂文武百官,竟无人敢接下这块难啃的硬骨头。
就在满朝束手无策之际,夫蒙灵察向玄宗举荐高仙芝,断言唯有此人能翻越葱岭,平定小勃律。天宝六年,一纸诏书从长安飞驰安西,玄宗任命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统领一万步骑,远征小勃律。
消息传开,安西军营内外一片哗然。一万兵力不多不少,要横穿千里戈壁,翻越海拔五千余米的帕米尔高原,直面吐蕃重兵,前人数次大军尚且折戟,如今仅万人孤军深入,所有人都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连随军监军宦官边令诚,私下都认定此行九死一生。
高仙芝没有丝毫退缩,接到圣旨当日便开始整军筹备,他清楚,这场远征,既是玄宗给他的信任,也是他证明自身、洗刷外族武将偏见的最好机会。
天宝六年三月,高仙芝带领一万安西精锐从龟兹出,开启了这场载入史册的地狱行军。彼时安西步兵人人配有私马,步骑混合行军,度远传统步兵队伍,即便如此,全程跋山涉水,前后耗时整整一百天,路线清晰记载于新旧唐书与地理志中。
大军行军路线层层递进自安西龟兹出,十五日抵达拨换城,也就是如今阿克苏;休整十余日,前往握瑟德;再行十余日,抵达丝路重镇疏勒,即喀什噶尔;离开疏勒后,二十余日翻越昆仑山脉,抵达葱岭守捉;穿过守捉城,再走二十余日进入播密川,整片区域全是冰封河谷、碎石陡坡;最后二十余日跋涉,抵达特勒满川,此地属于五识匿国,也是高仙芝选定的三路大军总集结点。
一百天不间断赶路,全程四千余里,沿途没有补给城池,雪山昼夜温差极大,白日烈日灼烧,夜晚风雪刺骨,士兵甲胄结冰,粮草时常短缺,不少战马倒毙在半路,士气一度濒临崩溃。高仙芝全程与士卒同吃同住,不搞特殊待遇,每到险峻路段亲自带队探路,安抚军心,靠着极强的统筹能力,硬生生将整支军队完整带到集结地。
抵达特勒满川后,高仙芝做出惊人部署兵分三路,约定七月十三日辰时,同步围攻吐蕃核心要塞连云堡。
疏勒守捉使赵崇玭领三千骑兵走北谷道;拨换守捉使贾崇瓘率军沿赤佛道行进;高仙芝亲自带领主力走护蜜道,三路大军相隔百里,群山隔绝,无即时通讯,全靠提前测算行军度、规划路程,精准卡定同一时间抵达战场,这份调度规划,即便放在后世军事家眼中,也称得上精妙绝伦。
连云堡是吐蕃镇守小勃律的门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三面悬崖峭壁,唯有北侧平地可供通行,城下婆勒川大河环绕,形成天然护城河。堡内常驻吐蕃守军千人,城南十五里依山搭建大型栅栏营寨,另有八九千吐蕃精锐驻守,总兵力与高仙芝一万唐军旗鼓相当。
大军抵达河边时正值盛夏,雪山融水暴涨,婆勒川水流湍急,浪头汹涌,将士望着河面连连摇头,认定根本无法渡河,一旦半渡遭遇敌军突袭,全军都会葬身河水之中。
军中人心惶惶,连监军边令诚都躲在后方,不愿靠近河岸,生怕葬身激流。高仙芝却异常镇定,一番观测后,当即下达军令全军每人携带三日干粮,凌晨时分全员集结河边,即刻渡河。
所有人都觉得主将失了分寸,可军令如山,只能照做。凌晨三四点,高原气温降至一日最低点,雪山融水流量大幅下降,河面水位锐减。高仙芝率先策马踏入河水,全军紧随其后,短短半个时辰,一万兵马全数渡河登岸,史书形容“人不湿旗,马不湿鞯”,虽有文学修饰,却足以印证渡河过程出奇顺利。
登岸整队完毕,高仙芝望着身后大河长舒一口气,对身边边令诚直言方才若是渡河途中吐蕃出兵袭击,我等全军覆没;如今顺利登岸列阵,是上天将敌寇送到我们手中。
天刚蒙蒙亮,吐蕃守军才察觉唐军兵临城下,仓促披甲备战。高仙芝不给对方任何喘息机会,任命猛将李嗣业、田珍为左右陌刀将,下达死命令,正午之前必须攻破连云堡。
陌刀是唐军克制骑兵、攻坚的大杀器,长柄重刃,一刀可劈碎人马铠甲。李嗣业手持陌刀身先士卒,带领敢死队冲上悬崖坡道,唐军弓弩轮番压制城头守军,陌刀手源源不断登城,从辰时血战至巳时,仅仅两个时辰,连云堡宣告失守。
此战唐军斩杀吐蕃五千余人,生擒一千俘虏,缴获战马千余匹,军械粮草堆积如山。城南栅栏内的吐蕃残兵见主堡沦陷,全线溃散,一路向西逃窜,唐军追击数十里,彻底扫清连云堡外围所有吐蕃势力。
拿下连云堡后,军中出现分歧。监军边令诚畏惧前方更险峻的坦驹岭,以士卒伤病众多、粮草消耗巨大为由,劝说高仙芝原地驻守,暂缓深入小勃律腹地。军中大量伤兵、羸弱士卒也无力继续翻越冰川险峰。
高仙芝权衡过后,留下三千老弱病残驻守连云堡,交由边令诚看管,自己带领七千精锐轻装前进,继续向小勃律王城突进。
三日行军,大军抵达坦驹岭,此处悬崖陡坡落差四十余里,路面布满万年冰川,坡道近乎垂直,战马根本无法站稳,士兵站在岭口向下眺望,心生恐惧,集体驻足不肯前行,纷纷质问高仙芝将军要驱使我们去往绝境何处?
军心再次动摇,硬逼只会引哗变,高仙芝心思一转,想出安抚计策。他提前派出二十名骑兵,换上当地阿弩越胡人的服饰,伪装成迎接大军的部落使者,提前下山等候。
士兵迟疑不肯下山之际,二十名伪装骑兵从山谷奔回,高声呼喊,称阿弩越部落早已归顺大唐,已经砍断吐蕃连通小勃律的娑夷河藤桥,断绝吐蕃援军通路,特意前来迎接唐军。
将士听闻此言,心中恐惧消散大半,高仙芝顺势下令全军翻越坦驹岭,众人不再抵触,互相搀扶,拖拽战马,艰难走完四十里冰川险道。
翻越山岭三日之后,真正的阿弩越部落使者携牛羊酒肉前来劳军,印证此前说辞并非谎言,全军上下彻底信服高仙芝的谋略,军心稳固。
抵达阿弩越城后,距离小勃律王城孽多城只剩最后一段路程,吐蕃与小勃律的主力全部收缩至王城死守。高仙芝再次施展智取手段,避免唐军无谓伤亡。
他派遣将领席元庆带领一千精锐骑兵先行抵达城下,假意传话欺骗小勃律国王唐军并无攻占城池的打算,只是借道路过,前往大勃律征讨吐蕃势力,无需恐慌。
小勃律国王半信半疑,城中掌权的各大部落头领,全部是吐蕃安插的心腹,一心死守对抗唐军。高仙芝私下密令席元庆若是吐蕃亲信头领出城逃亡,便手持大唐诏书将其召回,以丝绸锦缎赏赐稳住人心,等大军抵达,即刻全部抓捕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