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李琳点头记下。
这个黄昏,整个隆海县都动了起来。
县委、县政府的通知迅传达到每一个相关科局、乡镇街道。
(城管局的洒水车和清扫车提前出动,在主要街道来回作业;
住建局、安监局的检查人员打着强光手电,深入一个个工地排查隐患;
市场监督管理局全员上岗,连夜规范市场秩序;
公安局的巡逻车闪烁着警灯,加大了街面巡控密度;
连社区干部和志愿者都被动员起来,清理背街小巷的卫生死角。)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但隆海县城许多地方却比白天更加繁忙,机器的轰鸣声、人员的呼喊声、车辆的往来声,交织成一曲特殊的“备战”交响乐。
晚上九点多,黄政与刘标共乘一辆车,没有警车开道,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县城的各条主干道和重点区域。
车窗外的景象快掠过整洁的街道、规整的工地围挡、井然有序的市场入口、巡逻的警灯……
看着窗外那些在灯光下忙碌的身影,许多显然是刚刚从家里被紧急召来的普通干部和工人,黄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摇下车窗,夏夜微热的风灌了进来。他递给刘标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两点红光在昏暗的车内明灭。
“刘县长,”黄政吸了口烟,声音有些飘忽,带着罕见的感慨,“其实,我很讨厌现在这种做法。”
刘标一怔,转过头,借着窗外闪过的路灯,看到黄政侧脸上那抹复杂的表情。
(“为了上面领导的一次调研、一次路过,下面就要兴师动众,全员出动,劳民伤财,打破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节奏。”
黄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刘标倾诉
“你看那些扫大街的环卫工,可能本来该休息了;
那些在工地加班整改的工人,家里可能还有事情;
那些在各个路口值守的干部,也许正在心里抱怨……
这一切,只是为了明天那几个小时可能根本不会停留的‘视察’。”)
刘标夹着烟,没有立刻接话。他来自达地区,见过更多形式主义的迎检,但此刻从黄政口中听到这样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厌弃的反省,还是让他感到意外。
过了好一会儿,刘标才斟酌着开口“黄书记,你……这是后悔今天下午做出的大动员了?”
(“也谈不上后悔。”黄政摇摇头,将烟灰弹到窗外,目光望向远处夜色中隆海县星星点点的灯火,
“在其位,谋其政。作为县委书记,我必须确保隆海不出任何纰漏,不给任何人攻击我们的把柄,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
这是责任,是不得不做的‘政治正确’。”)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越了眼前事务的思索
(“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你、或者我,到了那个高度,坐在车里,
看着下面的人为了我们的一次路过而如此兴师动众、疲于奔命……我们会是什么感受?
是觉得理所当然?是满意于自己的权威?还是会有一丝……愧疚?”)
刘标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他所在的阶层,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如何展示政绩、如何应对检查、如何让上级满意。
“感受”?那似乎不是一个需要优先考虑的因素。
黄政没有等待他的答案,似乎也并不需要答案。
他掐灭了烟头,关上车窗,将那一丝罕见的脆弱和感慨也关在了窗外。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力度“算了,不说了。有些事,现在想了也没用。回去吧,养足精神,明天才是重头戏。”
车辆调头,驶回东岸丽景。车窗外,隆海依旧在为了明天的“检阅”而灯火通明地忙碌着。
黄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收敛。
他知道,自己必须像一把绷紧的弓,迎接明天的任何可能。
七月二十日上午,阳光灿烂。
隆海县界,巨大的“隆海人民欢迎您”标语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标语牌前,柏油路刚刚被清洗过,泛着湿润的光泽。路旁,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鲜花点缀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