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眼睛再怎么是情感的出口,齐南笙和游临湘也不过才认识了十天。
十天说长已经很长了,长到能让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因为同生共死,而建立某种深厚的情感。
十天也太短了,短到他们完全不了解彼此。
以至于他们之间毫无默契可言。
游临湘半点没领会到齐南笙的意思。
听到门口的声音知道是长乐坊的长老过来了,还非常礼貌地起身去迎接。
齐南笙简直要疯。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去调动身体,最后也只是艰难地动了动指尖,连抬起手抓住游临湘都做不到。
这时候,来人信步迈入室内,长身玉立,白面笑颜,端得好一副斯文风雅俏郎君的模样。
他手里抓着一把折扇,边走边把玩,进门后一句话都没说,手里折扇朝着赢上来的游临湘头顶一点,游临湘就当场被抽了魂魄一样,软倒下去了。
来人开口,声音平和地询问身后急吼吼请他来的小鬼,语气中未带什么责怪之意,却把那些小鬼一个个吓得恨不得原地魂飞魄散:“就这么个凡人也能在长乐坊中闹事?也至于劳动本仙?”
几个小鬼连滚带爬地上来解释:“描骨仙尊容禀,此女诡异至极,并非寻常凡人,力大无穷不说,还能直接攻击我等。寻常凡人是无法攻击到我等的呀!”
被称作描骨仙尊的男子,闻言收了折扇,低头瞥了一眼昏死在地上的游临湘,正欲半蹲下去,查看一番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突然床上传来了一声堪比恶鬼嚎叫的咆哮声。
游临湘的特殊,若是被这群恶鬼察觉,她会招来万鬼分食,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剩下!
齐南笙已经无法调动喉舌,只能崩碎残存的紫府强行震动发出这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凶狠无比地瞪着站在他对面的描骨仙,浑浊泛白的眼球之中,凶横更胜眼前的真恶鬼。
只可惜他的眼睛不能告诫游临湘眼前的危险,更吓唬不住真正的恶鬼,他搁在床上的手指疯狂地颤抖,但能抬起的最高幅度,也根本不足以被发现。
那描骨仙倒是被齐南笙的一声嘶吼给吸引了视线,看了他一眼之后,唰地抖开了折扇,遮盖住了口鼻嫌恶地后退了一步,只露一双眼睛,乜了齐南笙一眼。
又回头兴师问罪:“这是什么鬼东西?”
“早就说过了,长乐坊只能接诊刚死的人,你们现在连腐尸都敢带过来招魂?”
“是在这阴阳市待腻了想魂飞魄散了吗?”
这一声诘问把那群小鬼全都吓得跪在了地上,但是小鬼们也很快就解释了:“描骨仙尊,他确是将死新魂,那悍妇说了,这个男子生前是个修士,被人重创之后紫府未崩,才会活着腐烂,他死后,那悍妇才被悬月灯引来阴阳市的……”
“这……真的不能怪我等啊!”
描骨仙闻言拧了拧眉,没有再理会地上的游临湘,朝齐南笙走了两步,伸手悬浮在他的身体上方,浓黑的鬼气便在他的掌心浮现。
这鬼气像一柄利刃一样刺穿齐南笙的胸腔,齐南笙口鼻包括眼睛都很快涌出了乌黑的腐烂血液。
等到他收手,这才惋惜道:“可惜了,未崩紫府,被引回来的残魂给毁了。”
“啧。”
描骨仙转身,看着地上横七竖八五体投地的小鬼们说:“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女子送到坊主那里去取用。”
“把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赶紧处理了,看得本仙眼睛疼。”
齐南笙本就破碎的魂魄,被鬼气横冲直撞了一遭,连意识都无法凝聚了。
但是他并不像先前在山洞里面死的时候那样,到最后既不甘心,却也是心甘情愿地死去。
此刻强烈的执念像一根针,一柄尖锐的匕首,将他的残魂串联,钉死。
他不能就这么……就这么……
就这么……什么?
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而这时候,听了描骨仙命令的小鬼,有人搬动昏死在地上的游临湘,有人过来扳动齐南笙的身体拿去扔。
齐南笙的身体已经高度腐败,这些人不像游临湘那样对待齐南笙小心翼翼,下手没轻没重的,将他翻了个个儿,他的肢体就扭曲了。
脑袋和身体先前就遭受了游临湘的重击,此刻终于无法继续坚强地同身体黏合,独自滚到了床边上。
小鬼们相互埋怨:“你劲儿怎么这么大,弄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一会儿怎么搬呀,又脏又臭的!”
“我根本就没用劲……要不然直接用被子卷了拿走吧……”
这些人开始扯被子的时候,齐南笙的脑袋正好贴在一张摊开的契约书上面。
血色的符文和阵法险恶地盘桓在其上,签约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黑褐色,但是齐南笙涣散的意识,见此骤然之间再度凝聚。
这是——换命的献祭契约!
民间有很多的百姓私下供奉的邪神成了气候,不再满足于享受香火,就会用各种各样险恶的手段诱惑信徒自行献祭血肉乃至灵魂。
这换命的契约,就是其中的一种。
齐南笙已经没有了肝胆无法肝胆俱裂,他更不敢魂飞魄散。
他总算是明白了游临湘究竟是用什么作为代价,在这鬼巢之中强行召回了他的碎魂。
这个天字一号的大傻子,看不懂的契约也敢签,她被恶鬼骗了用命换他的命!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