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缓缓下降,新上来的乘客缓慢上升,如同某种周而复始、无法久留的循环。
雨还未停,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当她们从摩天轮下来,双方的秘书立刻上前,为各自的老板撑开伞。两人并肩走入流动的人潮。
周围尽是低着头匆匆避雨的行人,伞沿不时碰撞。陆沉星忽然停下脚步,许苏昕目光却陡然一顿——
她看见陆沉星的袖箍上,除了那支红玫瑰,不知什么时候别了一把黑色的小伞,正稳稳地为那朵花遮着风雨。
陆沉星手指轻轻把撞歪的伞扶正。
“?”
陆沉星原本走在她侧前方,此刻也回过身。雨声嘈杂,光线昏暗,但许苏昕再如何恶劣,在此刻雨水氤氲的烘托下,心底到底还是翻起一丝无法抑制的好奇悸动。
许苏昕看向陆沉星:“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摩天轮的时候。”陆沉星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淡漠神情,回答得理所当然,“雨太大,护着不好撑伞。”
许苏昕喉咙动了动,一时竟接不上话。她伸出手指,本来想碰了碰那把小伞,陆沉星已经扶稳,她不知道落在哪里,就勾了勾手指,握成拳头。
小伞稳稳地立在袖箍上,为那朵玫瑰圈出一小片无雨的空间。
一种古怪的、难以形容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口。
许苏昕的视线重新回到陆沉星身上。
看了很久,周围的人都在向前走,好像只有她停在后面,陆沉星问她忘记是不是会开心。
如果让她回答。
无止境的头痛折磨,无止境的心理疏导。
为什么会忘记,以她的聪明她应该去挖掘,但是她避开了,那答案就是:不开心。
陆沉星回头看她,“你不走?”
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伞面,周遭有人将包顶在头上喊着“冲冲冲”,快步跑过。
许苏昕跟上。
上车时身体后仰进座椅里。下午买的那捧玫瑰被放在前座,鲜红色在昏暗车厢里依旧扎眼。
窗外,掠过的街景里,几家亮着“押”字招牌的当铺格外醒目。又路过一块“钟表维修”的老旧灯牌,在雨夜里发出孤零零的光。
车载广播正播放着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香港接下来整个月的天气都将以晴好为主,今晚的降雨只是一次意外的小插曲,不会带来极端天气或明显降温。只是到了12月14日左右,可能会转为多云,伴有零星阵雨。
许苏昕听着,目光投向车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霓虹光影。她原以为,是碰上了十二月罕见的台风过境呢,是受天气影响,所以心跳出现怪异的波动。
她微微偏头,余光瞥见陆沉星安静的侧影和那支被小伞护着的玫瑰。
真荒唐。她在心里想。
——荒唐的是那把玫瑰,那把雨伞,是这场雨,是这一刻她的心悸惊天动地,竟真的想过要停下来。
*
回到太平山别墅。
极简的现代主义设计,线条冷硬利落。只从门口庭院与隐约可见的立面,许苏昕便估出这栋别墅的价值——至少十亿往上,且地理位置绝佳,与她父亲当年购置的产业相隔不远。
管家候在门廊下,微微躬身:“陆总。”随即转向许苏昕,神态恭敬如常:“夫人,晚上好。”
许苏昕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陆沉星没应声,也没纠正,只径直走了进去,然后将手中那捧红玫瑰交给管家,自己抽出了别在袖箍上的那一支插在桌子上的玻璃瓶里。
静静看了几秒那抹悬在透明瓶中的红,再转身,对上许苏昕投来的目光。
陆沉星上楼。
许苏昕站在她后面,她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陆沉星挑眉看她,然后进到房间。
之后几天,她们大多待在太平山的别墅里。看日出日落,做做寻常富豪会做的事。在每个地方做唉。
中间去了一趟沙田马场。许苏昕随手下了注,竟小赢一笔。向来心安理得让陆沉星付钱的她,主动提出请客,带陆沉星去了置地文华东方那家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餐厅。
回程时车子穿行过繁华街市,途经大屿山附近。许苏昕从车窗望出去,看见远处山巅的天坛大佛静静矗立,午后阳光为青铜佛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让司机停了车。
推开车门仰头望去,佛像垂眸俯视,面容宁静悲悯。管家低声询问是否需要上去参拜。
“不用。”
许苏昕转身,余光却瞥见车内的陆沉星。她合拢双手,闭着眼,额头轻轻抵在交握的指节上,姿态是罕见的虔诚与专注。
许苏昕怔在原地。
陆沉星……居然在求佛。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佛像本身的庄严更令人震动。许苏昕再次回头望向山巅那尊巨大的青铜坐佛,那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正落在佛像低垂的掌心,仿佛镀上了一层悲悯的柔光。
她忽然明白了。
难怪神佛悲悯,悲悯的是陆沉星。
陆沉星本身就是个可怜人,她没有父母疼爱,又被她这种恶人强取豪夺。如今还为她这种恶人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