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保持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他知道怕,知道咱们的底线在哪,就行了。”
“眼下咱们罐头厂、砖窑厂摊子刚铺开,正是用人的时候,心思得放在正道上,也不缺他那点三瓜两枣。”
八爷下意识点点头,觉得有理,随即又皱了皱眉,有些不甘心
“话是这么说,可总觉着这么轻飘飘揭过了,太便宜这小子。当初他可是想要你命的架势。”
“当然不是轻飘飘揭过。”林阳笑了笑,“他不是显摆他门路广,能弄来南边的稀罕水果吗?”
“就让他从这方面出力。让他想法子,弄点品质好的南方水果来。”
“就当是给咱们罐头厂前期试生产提供原料,也算他将功折罪。”
“他桌上那橘子、柚子,看着确实不错,咱们这地界冬天可稀罕。”
“这家伙,倒腾这些的门路,看来是真有点野。”
八爷眼睛一亮,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是了!我咋忘了这茬。去他家我还瞧见了,那大沙,软乎乎的,真挺气派,还有那玻璃茶几……”
林阳哭笑不得
“八爷,沙、茶几咱可别要。一来太扎眼,二来那是他用过的,咱不稀罕。”
“您要是真喜欢那种样式的,赶明儿罐头厂上了正轨。”
“有了闲钱,我去市里甚至省城,想法子给您订做一套全新的、更气派的!”
“那说定了啊!你小子可别糊弄我老头子!”
八爷哈哈一笑,心头那点不爽利散去不少,心情舒畅起来。
两人这才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既然崔正德认了怂,把姿态摆得这么低,他们也不必一直端着架子,显得得理不饶人。
有些事,心照不宣。
谁先低头,便是服了软。
这事传出去,崔正德固然丢些脸面,权威受损,但八爷和林阳的地位和威慑力,却也实实在在地立住了。
“哟,崔判官亲自登门,不会是又来送礼的吧?我这小院可经不起再拆一次桌子了。”
八爷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话里却带着刺,点着前天的事。
他对崔正德这人没啥好感,骨子里瞧不上他那套阴柔算计的路数,却也未到必须你死我活,彻底撕破脸的地步。
道上混,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顾忌和依仗。
八爷自己也有底牌。
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他那些散布在各处、受过他恩惠的老关系,未必不能动。
这年月,义气二字在一些老派人心里还有些分量,是真的可以两肋插刀的。
他身边聚着的这些老兄弟,都是多年风浪里滚过来的,能共患难。
遇到事儿也真能豁出去。
崔正德嘛,手下多半是因利而聚,真到了紧要关头,能不能靠得住,难说。
崔正德此刻早就没了前天那份隐隐的矜持和算计,见八爷出来,赶忙上前几步。
竟在院子的泥地上,单膝跪了下去,行了个旧时江湖味十足的大礼,头深深低下。
“八爷!您可别寒碜我了!在您老面前,我崔正德就是个小辈,不懂事的小辈!”
“当年要不是您老心善,提点那一句,我早成了护城河里喂鱼的枯骨,哪还有今天?”
“前两天的误会,全是小崔我猪油蒙了心,鬼迷了窍,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您老和林先生!”
“您千万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日登门,是专程来负荆请罪!”
“往后您老和林先生但有所命,尽管吩咐!”
“小崔我若敢有半点违背,或有丝毫怠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这话说得极重,姿态也放得极低。
院子里虽不见旁人,但隔墙有耳,风声总会漏出去。
这一跪,一咒,便是彻底认栽,服软到底。
八爷这才上前两步,伸手将他扶起,脸上笑意未减,多了几分长者的宽和
“起来吧,地上凉。过去的事,不提了。人嘛,活在世上,谁还没个头脑热、犯糊涂的时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啊,就当是不打不相识。走,屋里说话,外面冷。”
“我让人温两壶老酒,切点酱肉,咱爷俩……哦,还有阳子,咱们好好聊聊,把话说开。”
林阳并未上前,只站在院内屋檐下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道上目前还没人知道八爷已将手下兄弟和未来的路子,隐隐托付于他。
这年月,可靠的人手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是身家性命,交接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