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不知何时也推开了半扇,窗内一张紫檀木桌旁,坐着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杯,正侧耳听着曲子,神色闲适,身旁站着两个姿态恭敬的随侍。
恰在此时,那男子偏过头来,两道目光隔空撞了个正着。
虞知宁微微一怔。
她不认识这个人,可对方那一身绛紫锦袍、腰间的金玉带、以及通身上下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分明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她正要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却见那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朝她这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崔衍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也朝那个方向看去,声音忽然紧绷。
“晋王殿下!”
这声一出,在场几人皆是一愣,在看到对面人是谁后,纷纷歇了听曲的心思。
虞知宁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早该想到的,这京都里能有这般气派的年轻男子,不是皇子还能是谁?
就这么瞬息间,晋王已从隔间走出,朝他们雅间而来。
在场几人中,数崔衍在朝中资历最深,见晋王往这个方向而来,他已经迎了上去。
“臣崔衍,见过晋王殿下。”
虞知宁心里一凛,这是皇子,不是他们平日来往的世家子弟,礼数上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立刻收敛了方才的随意,神色严肃起来,垂眸低眉:“臣谢珏,参见晋王殿下。”
谢怀瑾、崔瑜、谢季依次见礼。
晋王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免礼,都坐吧。本王在那边听着曲,瞧见你们几个都在,便过来讨杯酒喝。”
这话说得实在随和,可谁也不敢真掉以轻心。
晋王说着,已经在他们雅间的主位上坐了下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虞知宁身上。
“谢大公子。你病着那些年,本王还从未见过你,今日倒算是头一回正经照面。”
虞知宁垂眸,恭声道:“臣久病在身,甚少出门,一时没能认出殿下英姿,实在是失礼了。”
“无妨。听说你刚从大理寺出来,身子可还好?”
“多谢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
“那就好。”晋王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谢怀瑾和崔衍,“你们兄弟几个倒是和睦,出来吃酒也不忘带上兄长。”
虞知宁:“弟弟们念臣在狱中过了几日,只是想替臣接风去去晦气。不想扰了殿下清听。”
“不扰。反正本王也是闲来听曲,不若一起吧,人多也热闹些。”
他说着,目光落在桌上那壶桂花酿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清风阁的桂花酿,入口温和,是不错。”他抬手招了招身后的随侍,“不过既然本王在此,岂能用这般淡酒待客?”
随侍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晋王转向众人:“本王在这阁中还存了几坛南边新贡的碧潭雪,一直没舍得喝。今日遇上了,正好开一坛,给你们尝尝。”
崔衍面色一变,连忙道:“殿下厚爱,臣等惶恐。”
“惶恐什么。”晋王笑道,“都是年轻人,不必拘礼。谢大公子刚从狱中出来,正该喝两杯驱驱寒。”
说话间,随侍已经端了一只青瓷酒坛进来,坛口封着红泥,拍开后一股清冽的酒香飘散开来,与桂花酿的清甜截然不同。
随侍上前,替几人斟了一圈。酒液呈琥珀色,澄澈透亮,倒在杯中微微晃动。
碧潭雪……虞知宁低头看着杯中酒,心里暗暗叫苦。
她虽没喝过,可上次在卢七的赏梅宴上可是听几个公子哥说过。这酒是热着喝的,入口温润甘甜,几乎尝不出什么酒味,可后劲大得惊人。
她又不善酒,平日喝点桂花酿已是极限,哪里招架得住这个?
可晋王已经举起了杯,目光含笑,等着众人回敬。
“本王可听说了,谢大公子身体已然痊愈。既然好了,喝几杯酒应当不在话下吧?”
官大三级压死人,更何况这是皇子。
虞知宁只得端起酒杯,朝晋王微微一举,硬着头皮将杯沿送到唇边。
酒液温热,滑过喉咙时只余一股淡淡的清甜,可她心里清楚,越是这样的酒,越会诱人放松警惕,等后劲上来,便再也收不住了。
晋王道了声“好”,又朝随侍抬了抬下巴,那杯刚空的酒盏便又被斟满了。
崔瑜张了张嘴,像是想替她说句什么,手刚抬起来,便被身旁的崔衍一把按住。
崔衍朝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端起酒杯,转向晋王笑道。
“殿下,臣也敬殿下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又寻了个话头续上,三言两语间将晋王的注意力引开了几分,也好让虞知宁喘口气。
谢季坐在一旁,将手里的酒盏转了两转,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心里突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若今日灌谢珏酒的是他,他定是暗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