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放下望远镜,右手食指在黄铜镜筒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海盗船上火把燃烧的焦油味。大夏蒸汽机舰队的五艘战船呈扇形排开,船首的铁甲撞角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甲板上,一百二十名炮手各就各位,六十名火铳手分列船舷两侧,剩下的刀盾兵和长枪兵在舱内待命。这是萧战从大夏带来的全部家底,不多,但精。每一个人都是从边军里千挑万选出来的老兵,最年轻的也打了五年仗,最老的打了快二十年。
此刻萧战站在“镇海号”的船头,玄色常服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挂着的白玉佩。那玉佩是御赐的,上面刻着“敕造镇海”四个字,但他平时很少戴,今天特意挂上,当然不是为了好看。
“铁蛋。”他开口。
“在。”炮位上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看见对面主席台上那面骷髅旗没有?”
铁蛋从炮管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右眼眯成一条缝,朝着远处海面上那艘画着龙头的大船望去。那艘船是渡边九郎的“旗舰”,船首的墨汁龙头被浪打得只剩半边脸,远看像在咧嘴哭。船身中部的指挥台上,一根歪歪扭扭的桅杆立着,桅杆顶上挂着一面黑底白骷髅的旗帜,火把映照下,骷髅头那两个空洞的眼睛像两个黑洞,盯着这边。
“看见了。”铁蛋说,“大人,那旗子……瞅着咋有点眼熟呢?”
“眼熟?”
“那骷髅头画得跟个鸡蛋似的,而且旗面瞅着也不太像正经布——”铁蛋又眯了眯眼,“好像是棉的。大人,海盗哪来的棉布做旗?”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
船头左侧的舱门忽然“吱呀”响了一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钻了出来。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圆脸,眉眼弯弯,走路的时候脚下没声,像一只偷食的猫,正是大夏探子王稳当。后面的那个年轻些,瘦长脸,薄嘴唇,走路带风,嘴上像装了弹簧,一张一合就没停过,是另一名探子李快嘴。
“大人!”李快嘴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萧战跟前,压低声音,但压得很有限,隔着三丈远都能听见他在说什么,“大人有所不知——那可不是什么正经旗子!”
二狗本来蹲在了望台的铁架子上啃干粮,听见“不是正经旗子”五个字,耳朵“唰”地竖了起来。他把半块饼塞进嘴里,整个人从架子上翻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李快嘴旁边,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怎么个不正经法?快说说!”
李快嘴清了清嗓子,表情极其微妙,像是在憋笑和一本正经之间反复横跳。他凑到萧战另一侧,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盖不住:“大人,属下和李快嘴前两天潜伏回岛,打听到一件天大的乐子——”
“别卖关子。”萧战淡淡道。
“是是是!”李快嘴搓了搓手,“前几天渡边九郎组建海盗联盟,要立一面盟旗。结果您猜怎么着?穷得连块整布都凑不出来!翻遍了全岛,就找着几块烂渔网、半匹发了霉的粗麻,还有——”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确认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还有渡边九郎自己那条白色兜裆布!”
二狗的饼从嘴里掉出来了。
“啥玩意儿?!”二狗的声音变了调,“兜裆布?!那玩意儿……那玩意儿能做旗?!”
“怎么不能?”王稳当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展开来,三尺见方,虽然薄了点,但画个骷髅头还是够的。”
“那骷髅头是画上去的?”二狗问。
“画的。”王稳当点头,“用锅底灰和猪血调的墨,画的时候渡边九郎还亲自盯着,说‘给本座画威武点’——结果画出来歪歪扭扭,跟个鸡蛋长牙似的。”
李快嘴终于憋不住了,笑得肩膀直抖:“大人您不知道,那兜裆布……它原本是白的,但裤裆那个位置有一块——咳,有一块洗不出来的旧痕迹。画师为了遮那块印子,特意把骷髅头的嘴画得特别大,刚好盖住。所以那旗上的骷髅——”
“嘴特别大?”二狗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
“嘴特别大,牙还特别白。画师把猪血都抹那两颗门牙上了,说‘这样才能镇住邪祟’。”
萧战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站在他旁边的王稳当捕捉到了。
“还有。”王稳当用肩膀碰了碰李快嘴,“把‘盟主金句’也说了。”
“对对对!”李快嘴一拍脑门,“渡边九郎当时还放话了,原话是——”他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模仿渡边九郎那种公鸭嗓,同时右手一挥,摆出一个自以为威风凛凛的姿势,“‘本座的贴身之布护佑联盟,邪祟不侵!’”
甲板上安静了两息。
然后二狗笑得滚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贴身之布!护佑联盟!邪祟不侵!哈哈哈哈,所以这一窝子的的海盗,天天对着盟主的裤衩宣誓?!哈哈哈哈——”